江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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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的氤氲水汽裹挟着桂子的甜香，这是我生命中最为熟悉的武汉味道。二零一六年秋，我与妻子送女儿至武汉理工大学求学，再度踏上这片浸润着荆风楚韵的土地。出发前几日，我们从老家把父亲接到小城。父亲本想亲自送孙女来武汉，看看他魂牵梦萦的长江大桥，可他临行前旧疾复发，医生再三叮嘱需静养，只能在孙女面前反复念叨到了武汉，替爷爷多看看大桥。站在武昌站出口，湿润的江风扑面而来，我想起父亲的遗憾，深植于血脉中的江城情结又添了几分厚重。
“爸，这就是您时常说的武汉呢！”女儿轻曳行李箱，明亮的眸子跃动好奇的光彩。我会心颔首，此时此地，十年前的景象如画卷一样在我脑海里舒展：同样是金秋时节，我因公务初访江城，便被这座三镇辉映的都市深深折服。清晨沿江滩奔跑，看朝暾为长江大桥镀上流金；午后在昙华林徘徊，捕捉历史建筑间的光阴故事；黄昏时分在户部巷排队，只为一碗芝麻酱香四溢的热干面……
报到之日，武汉理工大学的校园里处处跃动着青春的气息。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宿舍区与教学楼周边的丹桂开得正盛，甜香漫过步道；校区内既有近年新建的、线条简洁的现代学院大楼，也保留着建校初期的红砖教学楼，新旧建筑在绿树掩映下相映成趣。各学院迎新点沿主干道依次排开，学长学姐们热情地帮新生搬运行李、指引流程。女儿紧紧握着录取通知书，仔细端详“厚德博学，追求卓越”的校训，眼中闪烁期待的光芒。
安顿停当后，女儿与我们漫步校园。在学院的专属展厅内，陈列着各具特色的设计作品：有将汉绣技艺融入时装的创新设计，有以黄鹤楼为灵感的建筑模型，还有用现代材料重新诠释的漆器工艺品。在一组以长江大桥为主题的工业设计作品前，我们驻足良久，妻子轻声感叹：“玮玮，这些都是你的学长学姐的匠心之作！武汉长江大桥是你爷爷的骄傲，要是他来了，该有多好啊！”女儿扼腕叹息，坚定地说：“我也是学设计的，回头设计个给爷爷看！”
途经设计工作室，透过明净的玻璃幕墙，可见内部陈列着各类机床设备，若干学子正在导师指导下精心制作模型。经过飞马广场时，女儿被广场中央矗立的银灰色“飞马”雕塑吸引，这是学校的标志性景观，象征着锐意进取的理工精神。行至水运湖畔，但见垂柳依依，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湖边长椅上读书讨论，好一幅动人的校园图景。
是夜，在我和妻子住宿的宾馆，女儿迫不及待地与祖父视频分享见闻。荧屏那端，耄耋之年的父亲端坐老家的书房，聆听他孙女叙述，慈祥的笑容如秋阳一样温暖。他忽然转身，从书柜深处请出一个红绸包裹。女儿在屏幕这头睁大了眼睛问：“爷爷，这是什么宝贝呀？”父亲小心翼翼地展开红绸，露出一把黝黑润泽的算盘。
“玮玮，这是爷爷的老伙计呢。”父亲轻拨算珠，清脆的声响仿佛就在我们身边，“一九六二年，我参与长江大桥维修工程时，便是用它核算每一根钢钉、每一方混凝土。”
女儿眉飞色舞地插话：“我们昨天去长江大桥了呢！桥面好宽，灯光特别美。”
父亲点点头，他目光如同朗朗晴空一样深邃，仿佛穿越回了那个火热的年代，接着说道：“那时长江大桥才通车五年，我们维修队就住在汉阳桥头堡下的工棚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桥体钢结构。江风很大，我们得系着安全绳，一寸一寸地检查铆钉是否松动。记得有次发现一颗铆钉松动，我们连夜进行加固，直到东方既白才完工。”
我与妻子相视而笑。这个故事我自幼耳熟能详，后来妻子也是多次听闻。母亲对我们说过，父亲年轻时是个算盘好手，曾在全县的比赛里夺得第二。那时他能将算盘顶在头上拨打，不出差错。我们每次重温这个故事，都会被那个火红年代里，像父亲这样一群人的建设激情与工匠精神深深打动。
“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次更换桥面铺装，”父亲一脸自豪的神色，“我们要在保证通车的情况下施工，每天只有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两个小时的窗口期。我就着煤油灯，用这把算盘计算混凝土配比，要精确到每一斤水泥、每一粒砂石。江风常常把灯火吹得摇曳不定，我就用身子挡着风，继续拨打算珠。”
父亲说着，从算盘盒底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这是他当年计算桥面承重时用的公式，保留至今。他说那时没有计算器，全凭这把算盘，完成了所在工程队的大桥维修项目核算工作。最难忘的是计算桥墩加固方案时，他在工棚里算了整整三天，用掉的草稿纸堆了一尺厚。
“那时的武汉啊，”父亲的嗓音温润悠远，“我栖身汉阳江边的工棚，每日沿着江堤前往工地，聆听江轮汽笛声声，最爱夜晚对岸武昌的万家灯火。休息日里，我们常去中山大道的老通城吃豆皮，去民众乐园听楚剧，偶尔也会登上黄鹤楼，看长江如练，帆影点点。有时也会去江汉路逛街，那里的老建筑让人流连忘返。”
女儿听得入神，连声追问：“爷爷，您那时候去过黄鹤楼吗？吃过热干面吗？”
“去过！尝过！”父亲笑得眼角皱纹舒展开来，“那时的黄鹤楼，恐怕没现在这么气派，但站在楼上眺望长江，能够使胸怀壮阔起来，玮玮要去看看；热干面一毛钱一碗，老师傅手法利落，面条在笊篱间一起一落，配上芝麻酱、萝卜丁，香气令人难忘……最难忘的是每年端午，长江上龙舟竞渡，锣鼓喧天，我们在桥上施工，都能感受到那份热闹与激情。有时施工累了，就坐在桥墩上，看江鸥飞翔，渔歌唱晚，那份诗意至今难忘。”
视频结束后，父亲没有再把算盘裹进红绸、放回书柜，而是将它摆在书桌中央，那里原本放着他常用的老花镜，如今算盘与老花镜并排挨着，成了书房里最显眼的物件。
于是，这把古拙的算盘，成了串联我们三代人的精神纽带。此后每次视频，父亲的书桌前总摆着这把算盘：女儿说校园里的丹桂开了，他会轻轻拨弄两下算珠，说“肯定和当年武汉的桂花香一个样”；女儿展示设计草图，他会把算盘往镜头前挪挪，让算珠与屏幕里的线条“对碰”……
四载的大学时光，女儿带着祖父的故事，以设计专业的独特视角重新发现武汉。她的速写本上，留下了长江大桥的钢铁脊梁、汉阳造老厂房的岁月痕迹、汉口租界建筑的中西合璧，还有昙华林的文艺小店、吉庆街的市井烟火、东湖的潋滟波光……速写本末页，还绘着缩微的算盘图案，算珠旁标注着“祖父的钢钉”。
大二那年，女儿参与“武汉记忆”设计工作坊。以祖父算盘为灵感创作的海报，将算珠化作长江浪花，融汇黄鹤楼、江汉关等城市地标，师长们盛赞说，既具现代设计感，又饱含城市记忆，实属难得。她将获奖证书拍摄传予祖父时，父亲特意将老算盘置于证书旁，又找出当年修桥时的旧工作证并列摆放，拍摄合影珍藏手机中，逢人便欣喜地展示。
大三暑假，女儿留在武汉实习，参与了一个城市更新项目。“爷爷，您知道吗？”她在视频里兴奋地说，“我正在用您教我的方式，为武汉做设计呢！”视频另一头，父亲开心得像个孩子。女儿展示设计草图，指着一段流畅的曲线说：“爷爷您看，这临江步道的弧度，我在计算比例时想起您拨打算盘的节奏，不疾不徐，沉稳有序。”父亲凝神细观屏幕，反复端详那道曲线，欢欣如稚子：“正是这般稳重，我们做事就当如此。记得当年修桥时，老师傅常说造桥如做人，要经得起风雨考验。”他双手下意识地在算盘上轻敲，仿佛在跟女儿的描述“计算”步道的弧度。
在学院的一次设计展上，女儿的《算珠新声》系列成为焦点。她将工程制图与艺术设计结合，用现代视觉语言诉说长江大桥的故事。在展览互动区，观众拨动特制算盘模型，算珠的灯光最终汇聚成璀璨的长江大桥夜景。开幕当日，父亲特命我视频连线，面对屏幕中的算盘模型，他的手不自觉地在桌上的老算盘上跟着“拨动”，当大桥华灯在画面中次第亮起时，老人眼眶湿润，喃喃自语：“这桥，亮了，真的亮了……就像当年我们完工时那样，整座桥都亮起来了……”
大学毕业后，女儿远赴伦敦艺术大学深造插画与视觉传媒。临行前，她将祖父算盘的尺寸、算珠精心绘成图纸随身携带；求学时，宿舍书桌一隅总是摆放着迷你算盘模型，这是她用3D打印技术精心制作的，算珠上还镌刻着“汉”字，她说绘制设计图疲惫时，轻拨两下便会想起武汉的江风。每次视频，女儿都会把迷你算盘举到镜头前，与父亲桌上的老算盘“隔空相对”。“听听，还是这个声儿，爷爷等着你的新设计。”父亲拨响老算盘，让清脆的声响顺着信号传到伦敦。
女儿将“城市记忆与视觉叙事”作为研究方向，有作品《江城密码》用插画解读武汉，将热干面的香气转化为暖黄色波纹，把长江涛声编码成起伏的线条，用算盘的横梁解构黄鹤楼的飞檐。这些作品在学业成果展上广受好评，她特地向评委讲述老算盘与长江大桥的故事，一位英国教授听后感慨：原来一把算盘中蕴藏着如此厚重的历史，明年我定要亲赴武汉，瞻仰大桥，品尝热干面。
在英国工作两载，女儿创作了大量武汉主题插画。《算珠三叠》系列将祖父的算盘故事与江城风貌巧妙融合，在伦敦插画展展出。开幕当日，展厅中央特意陈列1:1复刻的老算盘模型，供观众触摸体验。一位带着孩子的伦敦母亲，让孩子拨动算珠，聆听女儿讲述“中国祖父用算盘修筑大桥”的故事，孩童指着画中的长江大桥对女儿天真地发问：“阿姨，这座桥是用算珠计算出来的吗？”女儿微笑着回答：“正是，就如你搭建积木一样，我爷爷当年也是一笔一划‘计算’出大桥的每个部件。”视频连线中，父亲安坐老家的书房，手中轻抚老算盘，他注视着屏幕中的场景，欣慰地笑道：“好啊，好啊，我的乖孙女儿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呢。”女儿在作品阐释中写道：“武汉不仅是工业重镇，更是充满灵感的创意之都，这里既有我祖父的钢钉，也有我的画笔。”
如今，女儿正在申请视觉传达方向博士学位，计划以“城市形象的视觉传播”为研究方向。日前视频通话时，她把博士研究计划书示予我们看，特意加入了“武汉案例”，要将我们家的故事转化为专业研究，让更多人理解武汉的美好。她说：“这好比爷爷当年精确计算钢钉，我也要准确、透彻地讲述武汉故事。”父亲听着，情不自禁地用手在算盘上轻轻打着节拍，算珠的“噼啪”声与女儿的话语汇成了最动听的交响。
偶尔我们三地视频：女儿在伦敦工作室，手边放着迷你算盘；父亲在老家的书房，他面前摆着老算盘，老花镜架在算盘的横梁上；我与妻子在小城的家中，背景是女儿绘制的武汉风光。此时，父亲轻拨算珠，清脆的声响穿越千山万水，女儿随着节奏轻叩桌面，连视频中的长江画面，仿佛应和着节拍泛起涟漪。三颗心与一座城，就这样被算珠声紧密相连。
这把算盘从未离开父亲的书房，却见证了武汉的沧桑巨变。从一九六二年长江大桥维修时的钢钉核算，到如今光谷实验室的芯片研发；从祖父那代人肩扛工具包行走江堤的奋斗，到孙女这代人手持画笔讲述中国故事的自信。算珠声声，记录着城市的成长轨迹，串联着家国的时代变迁。
江城武汉，以博大的胸怀滋养三代人的梦想。祖父用算盘计算它的明天，我和妻子用脚步丈量它的今天，女儿用设计创造它的未来。
长江奔流不息，算珠声依旧清脆。这便是我们家的武汉故事，一个普通家庭与一座伟大城市的深情对话。从长江大桥到“中国光谷”，从“一五计划”到“一带一路”，武汉以自身的发展诠释中国的进步，而我们血脉相连的三代人，有幸成为这个伟大时代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