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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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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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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贤佬

进贤佬一大早已经蹲在小店里修一个燃气灶。他身体周围摆着不锈钢锅、电饭煲、高压锅、燃气灶、液化气钢瓶等,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的光。路过的人喊一声“进贤佬”,他抬头笑,擦擦手,掏出一支香烟递上:“吃了没?进来坐坐。”谁能想到,这个被街坊们称为“万能师傅”的老头,四十年多前揣着几块钱来金溪讨生活时,连口热饭都讨不到,差点成了街头饿死的流浪儿。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十五岁的进贤佬攥着几块钱,挤上了进贤到金溪的长途班车。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妹,父亲勤劳一年到头,家里还是揭不开锅,听母亲说有一个亲戚在金溪打小工,“管饭,一天一块钱”,他便偷偷跑出来,想挣点钱帮助父母养家。可到了金溪汽车站,他按亲戚留下的地址找过去,敲了半天门,邻居探出头说:“他上个月搬去资溪县城喽!”进贤佬很失望。他决定去资溪找那位亲戚,可兜里的钱,连车票都买不起,但当他翻遍所有口袋时,连一个硬币都没摸到。“怕不是路上掏车票时掉了?”他越想越慌,最后失魂落魄地走到汽车站。

接下来的几天,他回不了家,只在金溪街头游逛。他想走到资溪去找那个亲戚,可他又不知道怎么去。

当他在一个路边的茅草棚下睁开眼睛时,看见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围着他。几个孩子问他怎么睡在这里,是不是闭痧了。进贤佬摇了摇头,说了找亲戚没有找到,又没有钱买车票回家。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说:“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做事。”

这几个孩子都是在一个工地打短工,有事就做,没事就四处逛逛,他们下工后经过这里看到昏睡的进贤佬,还以为他是闭痧了。

那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叫春民,父母双亡跟着捡破烂的奶奶一起过活。

“我们也没啥本事,就会干力气活,”春民说,“只要你肯干,我带你找活——工地挑石灰、拉砖,虽然累,但管饭饱,还能挣一块钱一天。”进贤佬喉咙发紧,攥着春民的手腕:“我什么活都能干!”

从那天起,进贤佬成了“小工队”里的一个。挑石灰桶时,他总要比别人走得快,别人挑两担时,他已经挑完了三担,肩膀磨破了皮,也不顾。拉砖块时,绳子勒得肩膀痛,他咬着牙不吭声,收工后躲着用盐水洗伤口。半年后,进贤佬不仅挣回了去进贤的车费,还给春民的奶奶交了房租。他把攒下的钱请春民的奶奶帮助保管。他好几次想买车票回进贤去,却没舍得——他看着身边的伙伴,突然觉得“有个地方落脚,有人一起干活,比回进贤强,他要赚更多的钱回去”。

进贤佬不爱说话,却爱琢磨事。在工地干了两年,他发现砌墙的师傅砌出来的墙又直又稳,便每天收工后蹲在旁边看,拿树枝在地上画砖缝的角度;装电的师傅接电线,他凑过去记哪根线接火线、哪根接地线,晚上躺在草棚里用手电筒照着捡来的旧电线练接线。“进贤佬很机灵呀,”工地的张师傅看他天天蹭学,起了心思,“想学砌墙不?我教你,但你得帮我挑一个月的水泥。”进贤佬眼睛一亮,当天就把挑水泥的活揽了过来,肩膀肿了也不喊疼。张师傅教他“三一砌砖法”(一块砖、一铲灰、一揉压),他练到半夜,手指被砖灰染得黢黑,终于能砌出横平竖直的墙。学会砌墙后,他又盯上了装电。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金溪县城装电的师傅少,主家都抢着要人。进贤佬发现,主家总嫌电线露在外面难看,便试着把电线沿着墙缝走,这样墙面上就好像看不到电线了。第一次给北门街的一家人家装电,主家盯着墙看了半天:“进贤佬,你这电线藏得真好,跟没装似的!”当场多给了五块钱工钱。靠着“会动脑筋”,进贤佬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九十年代中期,进贤佬在北门桥头支了个修自行车的地摊——那时候县城几乎家家有自行车,难免胎破了、链子掉了的。他工具齐全,收费公道,还总帮老人、学生免费调刹车。有次一个中学生的自行车掉链子,他蹲在路边修了二十分钟,分文不取。

进贤佬心里一直惦记着回进贤。1995年春节,他买了张车票,带着攒下的三千块钱回进贤,可回到家里,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破旧的房子,突然没了留下来的勇气——“在金溪,我一天能挣几十块钱,回家种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块钱。”更让他动摇的,是北门刘家的姑娘刘玉莲。玉莲是裁缝铺的学徒,住在北门桥附近。进贤佬修自行车时,她常抱着布料路过,见他手冻裂了,就塞给他一盒蛤蜊油;他帮隔壁李大爷修好了三轮车,玉莲笑着说:“你心肠好,以后肯定有福气。”一来二去,两人熟了。

1996年春天,进贤佬把攒下的一千块钱交到玉莲手中,红着脸说:“我不想回进贤了,我想在这儿安家,以后,你帮我保管钱吧。”玉莲的父母起初不同意:“外乡人,没根底,靠不住。”进贤佬没辩解,每天收摊后去帮他家挑水、劈柴,玉莲生病时,他背着她去医院,守了一夜没合眼。玉莲的父亲终于松口:“这伢仔踏实,玉莲跟着他,错不了。”1996年冬天,进贤佬和玉莲在北门租了间十平米的小屋结婚。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玉莲剪的红双喜。进贤佬握着玉莲的手说:“以后我一定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

婚后第二年,玉莲生下大女儿。进贤佬更拼了,有人请他做事他都不推辞,常常忙到深夜。可他发现,县城的变化越来越快。慢慢地,骑自行车的人少了,摩托车、燃气灶多了起来,尤其是燃气灶,当时一台要上千元,甚至几千元,坏了却没人会修——“主家拿着坏灶子直叹气,说‘这玩意儿娇贵,不如煤球炉经用’。”进贤佬动了心思。那一年,自家燃气灶打不着火,玉莲急得直跺脚:“今晚煮不了饭了!”进贤佬没有作声,他一个人在厨房拆开燃气灶仔细看。螺丝拧开,零件一个个摆地上,他认真比对,发现是点火针积了碳。他用砂纸轻轻打磨,又调整了点火针的位置,一扭开关,“啪”的一声,蓝色火焰窜了起来。玉莲拍着手笑:“看不出,你成师傅啦!”修热水器也是这样,进贤佬自己拆了一个热水器,拼拼装装就学会修理了。

进贤佬在修车摊旁支了块木牌,用毛笔写上“修燃气灶,热水器,立等可取”。没想到第一天就来了五六个主家,他忙得满头大汗,却越修越起劲——他发现燃气灶、热水器的核心部件都是阀体和点火器,坏了的零件拆下来清洗一下,往往就能接着用,成本才几毛钱,却能收五块、十块的修理费。他干脆不再修自行车,在北门菜市场租了间店面,取名“进贤佬五金电器店”,既卖厨房各种灶具、炊具、热水器,还卖燃气灶、液化气瓶,又搞修理。

进贤佬进货眼光准,专挑质量好的品牌的燃气灶、燃气瓶、热水器,还承诺只要在他店里卖的燃气灶、热水器三年内免费保修,生意一下子火了。1999年,他在北门刘家附近买了第一套带院子的房子,玉莲在院子里种上了蔬菜,朋友们见到进贤佬就夸:“进贤佬真有本事,打赤脚来,娶了老婆买了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如今进贤佬六十岁了,人们还是喊他“进贤佬”。他在县城又买了三套房,他说三个孩子一人一套,这样给孩子们减轻负担。进贤佬闲不住,每天早上依旧是早早打开店门,晚上八点关门前还要检查一遍货架。朋友劝他:“进贤佬,钱赚够了,享清福吧!”他摇头:“享啥清福?我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一辈子忘不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小店的影子拉得老长。进贤佬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摸出一支烟点上,一阵风吹来,进贤佬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来来往往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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