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 花

秀谷镇象山大道现在看上去象是一条老街，虽然很多店面不断换了主人，但“琉璃弹棉花店”木招牌还在。

老板叫陈贵兴，但人们都喊他“棉花”。这称呼从九十年代叫到现在。

棉花的老家在浙江，可他身上半点浙江佬的痕迹都寻不着。皮肤晒成古铜色，手掌布满硬茧，说话带点金溪土话的尾音，任谁也想不到他是个“浙江佬”。

他说自己命里跟金溪有缘——十四五岁时跟着本家叔叔来金溪炸石头，原想挣口饭吃，哪成想叔叔被飞石砸中，人当场没了。他揣着几块钱，在琉璃乡给人挑砖、搬木料，凭着一股子肯下力的憨劲，被弹棉花的王老板相中了。

“那时候王老板的弹棉花店在琉璃老街，门脸倒是不小。”棉花摩挲着案上的弹弓，那弓身已被磨得发亮，牛筋弦换过七八回。眼神飘向远处，“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劈柴、搓棉条，晚上帮着收工具，王老板说我有眼力见儿。”王老板的大女儿那时刚满十八，生得眉眼清亮，总躲在门帘后看他弹棉花——弹弓一起一落，木槌敲得弦响，雪白的棉絮便像落了一场细雪。一来二去，两人你看我顺眼我看你舒服，王老板倒不过分讲究，拍着棉花的肩膀笑：“我就把女儿嫁给你了。”

婚后棉花把根扎在了金溪。他在浙江没什么亲人。为讨老婆欢心，带着老婆来到县城开店。他把小店取名“琉璃弹棉花店”——老婆是琉璃人，看了自然非常高兴。

九十年代初的象山路还没现在热闹，棉花的铺子租在街边，夫妻俩白天弹棉花，晚上就着一盏钨丝灯缝被角。那时日子苦，可他们的做的被窝总比别人暖——选棉要挑伏天摘的“头茬棉”，纤维长、韧性强；弹棉时弓弦紧绷，木槌落得匀，弹出的棉胎松而不散；最后用红丝线绗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或“福”“平安”的花样。“那时候来做棉被的多是娶媳妇、嫁女儿的人家。”

有个张婶，九六年在她这儿做了四床被，说是给女儿结婚备的嫁妆。去年她女儿的女儿结婚，也带着自己的女儿来到棉花的店里。棉花给打了八折，张婶的女儿很高兴，还念叨“棉花，打我娘起，就认定你这心眼实在。”

最让人服气的是他做生意的规矩。市面上有些弹棉匠会偷换旧棉，把新棉掺一些旧棉，但外行人瞧不出。棉花却嗤之以鼻：“被子盖在身上，暖的是心，骗的是良心。”

有一回，一个新顾客拿自家旧棉絮来翻新，他拆开看时发现夹层里有一大团发黑的发霉棉，当场掏出来：“这不能要，我给你换一斤新棉，只收个成本钱。”顾客急了：“你不要只是为了赚我的钱吧。”他跟人解释：“霉棉藏细菌，盖了要害病，我从来不骗人，不干亏心事。”

棉花对朋友更是没话说。老邻居周师傅的旧棉被该翻新了，棉花扛回来免费拆翻；老朋友老陈托他做床新被，他说：“你这退休工资不高，我给你减二十块钱加工费。”有人笑他傻：“现在啥都讲利润，你图啥？”他擦着弹弓上的棉絮：“朋友不交财，重财少往来。我爹走得早，小时候听他说，人活一世，靠的就是个‘信'字。”

九十年代金溪缫丝厂很火爆，城里兴起做蚕丝被的热潮。丝绵被轻软贴身，花样又多，不少弹棉匠改了行。有人撺掇棉花：“你也试试？蚕丝被利润高，一床蚕丝被能顶你弹三床棉花被。”他一边抽烟一边摇头：“我不信这个。棉花被盖十年，晒晒太阳又蓬松；蚕丝被见不得太阳，晒多了泛黄，藏的细菌也比棉花被多。”末了说：“我还是弹棉花，老祖宗用的东西，准没错。”

这些年象山路的铺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先是录像厅改成了网吧，后来又冒出卖羽绒被的、卖乳胶枕的，连隔壁卖布的都改卖起了“太空被”。棉花的小店却守着三十多年的老位置。连门楣上的木牌都没有换。

最让人触动的是那些带着孙辈来的老人。上个月见着六十八岁的陈奶奶，领着刚订亲的孙女来找棉花：“我女儿结婚的棉被是你这里做的，如今我孙女出嫁，还得来这儿。”

现在的年轻人爱新鲜，可真到了人生大事，还是想起棉花。

去年腊月，棉花的店里来了一对小夫妻，姑娘挺着肚子说：“我妈非让我来你这儿做一床被，说‘怀孕盖新棉，宝宝生得甜'。”棉花量尺寸时特意加了层护肚的薄棉：“放心，我给你们绗双倍的线，保准用二十年。”小伙子挠头：“我们本来想买蚕丝被，可我妈说‘棉花被越盖越暖，像日子越过越厚实'。”

也有年轻人嫌他弹棉花做得慢，催他“能不能快点”。他缓缓地说：“不要急，好东西得慢慢磨。你看这棉胎，得弹足一千下才松泛，绗线得走九遍才结实，快不得。”说着拿起木槌示范，弦响“嗡”的一声，棉絮在他掌心跳成云朵，“当年我老丈人教我，弹棉花不仅仅是手艺，更是良心活——你对棉絮用心，棉絮就对人有情。”

这么多年来，棉花的规矩一点没变。清晨早早开门，先扫净案上的棉絮；中午给老顾客留碗热茶；傍晚收工前要把每床未完工的棉胎裹好，怕落灰。人们问他：“孩子都成家了，日子也不错，你守着这小店图啥？”他望着街上往来的车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图个踏实，图个有事干。”

风又起，小店里的棉絮打着旋儿往上飘，棉花握着弹弓站在光柱里。门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他放下弹弓，走到门前，抬起头，看着那些孩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