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出生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接生婆擦着手上的血渍,掀开布帘子对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徐说:“是个带把儿的。”老徐猛地站起来,裤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趔趄,嘴里却咧得像裂开的石榴:“好!好啊!我老徐家有后了!”
老徐媳妇瘫在床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听见这话,嘴角扯了扯,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缝里。自从大凤出生后,她和老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村干部三天两头上门做工作,说再生就要拆房子。可老徐咬死了非得要个儿子,说是“徐家香火不能断”。于是大凤刚会走路,她就躲到娘家亲戚家,一住就是大半年;二凤、三凤出生时,更是东躲西藏,像做贼似的。直到福寿落地,隔年仁寿又跟着来了,老徐才算松了口气,带着妻儿搬回徐家村的老宅子,逢人就拍着胸脯说:“咱老徐家,如今是儿女双全喽!”
福寿从小就机灵。大凤比他大十几岁。二凤、三凤也疼他,家里蒸了红薯,总要偷偷塞给他最大的一块。可日子过得紧巴。计生罚款像座山压在老徐家头上。老徐为了还清罚款,只能一家人勒紧腰带过日子。
福寿上小学时,铅笔头用到只剩指甲盖长,还舍不得扔;冬天穿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黑乎乎的棉花,二凤就用碎布给他补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初中还没念完,福寿就辍学了。不是不想读,是实在没钱。那时候学费虽然不多,可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得算计。
大凤已经出嫁,她说:“弟,你去学门手艺吧,以后饿不着。”她带着福寿找到镇上修电器老王的店里,要拜老王为师学修电器。老王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见福寿年纪小,起初不肯收。“修电器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经不起大凤的软磨硬磨,答应了,说:“好吧,别给我添乱就行。”
学徒的日子苦。福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打扫院子,然后在店里看王师傅修收音机。王师傅不爱说话,只用手里的螺丝刀点点电路板:“看仔细了,这电容鼓包就得换,电阻发黑就是烧了。”福寿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拿着本破旧的《无线电修理入门》,边看边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记满了半本子。晚上关店后,他还留在店里,把白天拆下来的旧零件一个个重新组装,常常忙到半夜。王师傅嘴上不说,心里却喜欢这个勤快的小徒弟,有时候会说:“歇会儿,别把眼睛熬坏了。”
三年学徒期满,福寿离开王师傅,在崇麓乡租了间十几平米的小铺面。铺子临街,门口挂着块木板,上面请人用红漆写着“福寿电器修理”。
那时候崇麓乡穷,家家户户的电器都是“老古董”,电视机是黑白的,坏了都舍不得扔,拿到福寿这儿修。福寿手脚麻利,修个收音机只要半个钟头,换个零件收五毛钱;修电视机,他能把里面缠成一团的电线理得整整齐齐,再套上绝缘管。渐渐地,找他修电器的人多了起来,小店里常常坐满了人,抽着烟等他修完自家的东西。
女朋友伟霞是崇麓本地人,常常在小店门前看福寿修电器。伟霞长得周正,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细细的。她见福寿干活利索,又肯吃苦,慢慢地,心里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子。还常给他送饭。有时候是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有时候是一碗加了鸡蛋的面条。福寿不好意思收,她就板起脸:“你不吃饱哪有力气修电器呀!”
伟霞嫌“福寿”两个字叫着拗口,就说:“以后我叫你寿仔吧,听着亲切。”福寿觉得新鲜,就应下了。
慢慢地,崇麓街坊邻居都知道有个修电器的“寿仔”,反倒忘了他本名。寿仔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买彩电和冰箱。寿仔扛着个大纸箱进门时,老徐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啥玩意儿?”老徐眯着眼瞧。寿仔把箱子放下,插上电,屏幕上跳出彩色画面,正放着黄梅戏。老徐愣住了,伸手摸了摸屏幕,冰凉光滑。“这……这是给我的?”他结结巴巴地问。寿仔笑着点头:“爹,以后您就可以有电视看了。”
接着,寿仔又把家里的土坯房推倒,盖起了两层小楼。地基是他自己带着村里人挖的,红砖是自己一块块搬上去的。盖房子的那几个月,他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茧子和划痕。新屋落成那天,老徐拉着寿仔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老徐家祖坟冒青烟了,摊上你这么个儿子……”寿仔赶紧给他擦眼泪:“爹,您别哭啊,以后我还要好好孝敬您呐。”
那时候农村流行“家电下乡”,政府有补贴,寿仔看准机会,觉得赚钱的机会来了,就离开崇麓回到双塘租了一个大店面办好营业执照,开了“福寿电器公司”,一边修电器,一边卖家电。他卖的电器价格公道,比县城商场便宜不少,还承诺“一年保修,终身维护”。有人买了台洗衣机,用了两年电机坏了,寿仔二话不说就带着新电机上门换,没收一分钱。村里人都说:“寿仔实诚,跟他打交道放心。”
前几年网商兴起,年轻人都在网上买东西。寿仔也学着赶时髦,跟京东签了合作协议,在双塘建了个仓库,专门搞线上线下销售。他自己则开着面包车送货。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封路,只要货到了,他准保当天送到客户家里。
寿仔做生意有个规矩:标实价,一般不跟顾客讨价还价。有人到县城实体店问好了价,又拿着手机在网上查好价格,跑到店里非要让他降价。“老板,网上比你便宜两百呢!”那人晃着手机说。寿仔就笑着递根烟过去:“兄弟,你看我这店在这开了多少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我能坑你吗?你要真觉得贵,就去网上买呗。”那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还是在你这儿买吧,图个踏实。”寿仔的老婆伟霞在一旁笑着说:“是啊,我们做的是回头客生意,骗人的买卖做不长。”一来二往的,周边乡镇,乃至东乡、县城要买家电的人也会到寿仔的“福寿电器公司”来。
村里那条进村路一直是寿仔的心病。水泥路面只有两米宽,两辆车错车都困难,尤其是下雨天,车轮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寿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去年春天,他把村委会主任叫到家里喝酒,酒过三巡,他红着脸说:“我想把这条路拓宽点,您看行不行?”村主任吓了一跳:“拓宽?那得多少钱啊?”寿仔掰着手指头算:“我们自己干,大概要十几万吧,钱由我来出。”村主任劝他:“你傻啊?这钱你一个人出。”寿仔却笑着说:“我爹常说‘钱是身外之物’,我们不能光想着自己挣钱,也得为村里人想想。”
工程开工那天,全村的人都来帮忙。寿仔帮着搬水泥。有人劝他歇会儿,他却说:“趁现在天气好,赶紧干完,免得耽误农活。”路修好后,足足有五米宽,两边还种上了桂花树。通车那天,村民们敲锣打鼓放鞭炮,他爹老徐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汽车平稳地驶过,脸上笑开了花。
有人背后说寿仔傻,说他有钱不知道享受,净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老徐听见了,就替儿子辩解:“他这叫‘傻人有傻福’!你看他名字叫福寿,福气都跟着他呢!”
寿仔听见了,也只是笑笑,继续埋头修他的电器,卖他的家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