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羊”早点店——这家小小早点店已经牢牢钉在金溪人们的记忆里。
裴老板年轻时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光炯炯有神,浑身透着股跑惯了长途的硬朗劲儿。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买了辆康明斯卡车跑起了跨省运输。
那时候,跑长途,他喜欢吃各地的特色美食。每到一个地方,他必定打听:“你们这儿有啥拿得出手的早点?”有回在河南周口,他蹲在巷口看人家做胡辣汤,回来照着葫芦画瓢熬了一锅,结果老婆喝了一口直皱眉:“这胡椒放得比咱家腌菜的盐还多!”"夫妻俩为此没少拌嘴。老婆总说他“瞎折腾”,可每次他把新琢磨的吃食端上桌,老婆又会偷偷多吃。有次他从浙江带回包梅干菜,照着当地做法蒸了扣肉,老婆边吃边抹称赞。
那一年春天,裴老婆饼在杭州卸完货,接到家里电话——女儿发高烧住院了。他攥着方向盘的手直抖,油门踩到底往回赶,却在离家三十公里的国道上爆了胎。修车师傅叼着烟卷嘟囔:“你这命够硬的,要是晚半小时,指不定怎么样。”那天夜里,老婆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看着墙上全家福掉眼泪。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红塔山。他想起去年冬天,女儿半夜发高烧,他正在福建拉海鲜,等赶回来时孩子已经退烧了,老婆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你摸着良心说,这日子过得叫人安心吗?”“要不……我不跑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门墩上,“我在家附近找点事做,守着你们娘几个。”老婆一听愣住了,他突然说要在家安定下来,倒让她慌了神。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裴老板在家歇了大半年,家里的积蓄像漏水的米缸,眼瞅着就要见底。夫妻俩常为柴米油盐吵架,老婆数落他:“当初让你别买那康明斯,偏不听!现在好了,一家人喝西北风?”他梗着脖子顶嘴:“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那年秋天。裴老板帮朋友运建材到金溪,卸完货去吃早点。朋友指着街边的小店说:“尝尝金溪的牛肉米粉。”等店老板端上两大碗米粉,上面浇着琥珀色的浓汤,撒着绿油油的葱花,裴老板吸溜一口,味蕊马上被激活起来。 “这是牛肉?”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肉片问。 “是啊,你不看见招牌上写着。” 裴老板三下五除二吃完一碗,又要了第二份。这次他把肉全拌进米粉里,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精光。
回家的路上,裴老板脑海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跑车时吃过的手把肉、驴肉、鸭肉……
“我们开早点店吧!”当晚他就跟老婆商量,“就卖米粉——用羊肉、羊骨、羊杂等做羊肉米粉。”老婆抱着小女儿直摇头:“开饭店哪有那么容易?我俩没有那个手艺!”“怕啥?”裴老板拍着胸脯,“我在外面见过那么多店,不都是人开的?”他说:“我跑南闯北的,吃过的东西多了,做羊肉米粉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我保证能做出好味道来。”
说干就干。裴老板跑到银行取出全部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两万块。两人揣着凑来的几万块,坐车到了金溪。
那时候,秀谷大道的房租还不是很贵,他们夫妻俩很快接手到一家别人转手的临街店面。裴老板自己刷墙、贴瓷砖,老婆打扫,又购置了碗筷。开业前一天晚上,两人坐在刚支起的灶台前,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夫妻还担心:“要是没人来咋办?”“不怕!”裴老板说,“当年我第一次跑长途回来的时候,拉着空车跑了三百公里,不也过来了?”火苗映着他的脸,老婆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心里装着团火。
“领头羊早点店”开张那天,天还没亮。裴老板四点就起来熬汤,羊骨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半条街。老婆把切好的羊肉码在盘子里,撒上自家晒的干辣椒面。六点半,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是个早晨锻炼回来的大爷。
“老板,来碗羊肉粉,多放香菜!”"裴老板麻利地烫粉、舀汤、加肉,动作行云流水。大爷吸溜一口,眼睛瞪得老大:“这汤……怎么这么鲜?”“羊骨头熬了整夜。”裴老板擦着手笑,“您慢用。”
从那天起,店里的生意就像滚雪球。上班族赶着打卡,学生背着书包,送孩子上学的人……不到八点,十来张桌子就坐满了人。裴老板负责煮粉,老婆管收银和收拾桌台。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啥。
为了招揽顾客,他们做出特色小菜。老婆把空心菜焯水后切碎,拌上蒜末和香油;把白萝卜、藕、黄瓜切成丁,用糖醋汁腌得脆生生;还有晒干后腌制的橘子皮,酸甜开胃。这些小菜装在青花瓷碟里,任顾客免费自取。
裴老板总会琢磨顾客的口味。老顾客也渐渐多起来了。二十多年过去,“领头羊”的招牌始终没变。裴老板站在灶台前的身板还是那么直。他老婆的眼角也开始爬上了皱纹,可笑起来时,眼里的光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每天早上,店里总是热气腾腾。三个孩子也已经长大,有时女儿也会在店里帮忙干活。
来“领头羊”早点店吃早点的人的都说,裴老板夫妻俩身上有种特别的劲儿。明明做的是最普通的早点生意,却没有一些小生意人的低声下气,猥琐谨慎,却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从容大气。
夫妻俩从不嫌贫爱富。所有的顾客在他们眼里都一样。他老婆更是热心肠。
最难熬的是非典那年。街上冷冷清清,店里一天卖不出几碗粉。裴老板咬牙坚持开门,直到疫情过后生意又恢复,甚至比以前更好了。有人说他运气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运气”是用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坚守换来的。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备料,晚上十点打烊打扫,雷打不动。
有人劝他雇个帮工,他总说:“自己做,更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