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健华这辈子跟两样东西较上了劲:一是书本,二是摩托。这两样东西,一个让他摔过跟头,一个让他挺直腰杆,最后竟在烟火气里拧成了一股绳,拽着他从一个晒得黝黑的种田人,变成了县城里人人信得过的“梁老板”。
1985年的夏天,梁健华站在自家门槛上,他爹蹲在院角:“认命吧,我们种田人,没那福气端公家的铁饭碗。”那时候的梁家咬着牙供他念完高中,原指望他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谁承想,临门一脚踢空了。“复读吧?”娘抹着眼泪劝,“再拼一年,说不定……”“复什么复!”他爹气愤地说,,“家里哪来的钱?地里的活计也等着人。”他指节粗大的手戳向院外的稻田,“明天跟我下地,学种稻比啃书本实在!”
梁健华梗着脖子没吭声。他不是没想过复读,可看着父亲的态度,喉咙像塞了团棉花。第三天清早,他揣着半块冷馍跟着爹下了田。毒日头把田埂烤得冒油,锄头把子硌得掌心生疼。
才三天,他的肩膀就磨出血泡,后背晒脱了皮,夜里躺床上翻身都扯着疼。半个月后,他蹲在田垄边,瞅着远处公路上偶尔“突突”开过的嘉陵摩托,忽然大声说:“我不种田了!”他爹正卷着裤脚往水田里蹚,闻言直起腰:“不上学又不种田,你想上天?”“我去学手艺!”梁健华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发亮,“修摩托!”“修摩托?”爹像是听见啥笑话,“你看看街上,一天能有几辆摩托?等你学会,怕是要喝西北风!”“现在少,以后肯定多!”梁健华脖子一梗,“我打听过了,南昌有培训班,三个月就能出师。”娘直起腰:“要不让他试试?他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儿。”爹不做声,最后叹口气:“行,要学就学出个样来。学不成,回来老老实实种田!”
1986年春,梁健华挤上了去南昌的长途汽车。培训班是一间漏风的砖房,二十几个学员挤着长条凳。老师傅叼着烟拆发动机,他盯着那些蹦跳的零件,像看会动的谜语。三个月后,他背着工具箱回了金溪。
新圆盘往鹰潭的路口,是他挑的“风水宝地”——听说这儿要修国道,将来车流量大。他在路边支起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修摩托”,旁边摆个打气筒,就算开张了。头天从早蹲到晚,只有三个推自行车的人来打气,收了两毛钱。第二天更惨,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他盯着路上零星的行人,手心直冒汗——工具箱里的扳手擦了又擦。“我说吧,”第七天傍晚,爹的脸拉得老长,“趁早回来,别丢人现眼!”他瞅瞅儿子晒得脱皮的脸,喉结动了动,“回家种田,饿不死。”
梁健华攥紧工具箱的背带:“再等等,总有人需要修车的。”第八天开始,他改了策略:修自行车也接,换胎三毛,打气免费,比别处便宜一半。有个老人的自行车掉链子,他蹲在地上捣鼓半小时,分文不取。
又过了十几天,一个小伙推着一辆嘉陵摩托停在摊前,小伙子满头大汗:“师傅,我车坏半道上了,能修不?”梁健华眼睛一亮,扑过去检查,是火花塞积碳。他从工具箱里摸出新火花塞,十分钟搞定。小伙掏出五块钱,他只收三块:“下次有问题再来。”那天收摊时,铁皮盒里躺着十七块六毛钱。他数了三遍,把钱贴在胸口。
1990年前后,金溪县城的摩托渐渐多了。梁健华的修车摊扩成路边棚,挂了块“健华摩托”的木牌。这年冬天,经亲戚牵线,他认识了香秀。香秀是个利索姑娘,第一次来摊前就蹲在地上帮他递扳手。两人处对象时,香秀跟着他蹲棚子里吃冷饭,手上沾了机油也不嫌弃:“我嫁的是你这双手,又不是干净衣裳。”1991年开春,他们用攒下的八百块钱租了间小门面,还是挂着“健华摩托”的招牌。夫妻两人一起帮人修摩托车,夜里打烊后,香秀总变戏法似的端出热汤:“修了一天车,补补身子。”
日子刚有点奔头,麻烦就来了。1992年夏天,一场暴雨冲垮了门面的墙。梁健华蹲在泥水里捞被泡的工具,香秀举着塑料布挡雨,哭着喊:“这日子没法过了!”梁健华抹了把脸上的泥:“怕啥?墙倒了再砌,工具坏了再买。”他们重修店面,还在墙上刷了句标语:“修车如做人,实在最要紧。”说来也怪,这之后生意反而更好了。
1995年,县城里的摩托像雨后春笋。梁健华蹲在修车摊边,心里犯嘀咕:“光修车能挣几个钱?”他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市场营销》,日日夜夜地读。夜里跟老婆香秀商量:“我们能不能边修边卖?”香秀咬着嘴唇算账:“租大店面一个月要五百,进货得一万,我们只有两千积蓄……”梁健华说:“我去银行问问贷款。”他跑断腿磨破嘴,终于贷到一万块。他们在县城最热闹的路段盘下间三十平的门面,挂出“健华摩托”的招牌。头月卖了十二辆摩托,第二月二十八辆。秘诀藏在细节里:农村人来买车,他主动帮忙办牌照;单位职工急着用车,他熬夜调试;有个朋友买了车不会倒挡,他带着朋友上路现场教。有同行笑他“傻”,他只是笑笑,不做解释。后来,“健华摩托”连年被评上“诚信经营户”。
梁健华的书瘾,打小就有。落榜那年,他把课本锁进木箱,却偷偷留了本《唐诗三百首》。修车摊没生意时,他就蹲在路边翻,油手蹭脏了纸页,就用袖口擦。香秀笑他“书虫”,他却认真说:“书里的道理,比修车的技术还顶用。”
有了店面后,他在柜台底下藏了摞书:《平凡的世界》《活着》《经营之道》。夜里打烊,夫妻俩一个擦车,一个看书,暖黄的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温吞的画。有回他读《论语》读到“己欲立而立人”,忽然拍腿:“修车和做人一个理儿——你想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别人。”
近些年,他又迷上格律诗。起初写出来的句子“平仄不对韵脚乱”,被县诗词协会的朋友笑“修车匠附庸风雅”。他不恼,把修车剩下的废零件敲成诗签,边修边琢磨:“扳手拧开晨雾散,螺丝拧紧夕阳沉”。老会员们见他认真,便常来指点。如今他的诗登在县诗词协会的微信群中,有一首写《修车人》:“油污满手未觉脏,解得机车百结肠。莫道营生天地小,心宽自有日月长。”读来让人心头一暖。有人问他:“梁老板,你修摩托、卖摩托、写诗、读书,图个啥?”他蹲在修车台前,拧着螺丝头也不抬:“图个踏实。读书让我明白,日子再难,守住良心就不慌;修车让我懂得,手艺再精,贴心待人才能长久。”
现在的梁健华,五十多岁的人了,依旧每天七点开门,十点打烊。修车时,他话不多,手底下却稳当;卖车时,他慢悠悠跟人唠家常,末了准添句“有问题随时来找我”;闲时捧本书,或伏案写诗,墨香混着机油味,在他身边织成张温暖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