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退休好些年了,如今住在金溪老城区的一栋两层小楼里。房子是早年自己做木匠活攒钱盖的,青瓦白墙,院角种着两棵桂花树,秋天一到,满院子飘香。每天上午九点多,他准会坐在自家堂前,泡上一壶茶,看街坊邻居来来往往。要是见着熟人,就笑着招招手:“来,喝口茶。”
他的日子过得悠闲,却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闲。手机铃声时不时响起,大多是朋友约喝茶的。“老李啊,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王哥,新到的龙井,你来尝尝?”挂了电话,他就去厨房拎个热水瓶,往紫砂壶里续上开水,茶叶在滚水里舒展,热气混着茶香漫开。
老包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在金溪生活六十多年,没有一个老师,也没有一个同学。”这话刚说出口,旁人总要愣一下,接着笑:“老包,你又开玩笑呢?”他却一本正经地摇头:“真的。我不到十岁跟着爹从邻县过来,那时候穷,哪有钱读书?天天跟着爹走村串户打家具。要说老师,也就我爹,教我怎么量尺寸、认木料、跟主家打交道。”
这话不假。老包跟着他爹,从小就在木料堆里长大,闻着松木香、杉木香长大,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手艺。后来爹老了,他就接过担子,背着工具箱,走遍周边十里八乡。
别看老包没读过书,可天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年轻时跑生意,从江西到安徽,从浙江到福建,哪里的方言都能搭上几句。如今退了休,更是成了街坊的“话匣子”。
要是碰见年轻人蹲在门口玩手机,他就会凑过去,指指人家屏幕:“小伙子,别老躺着刷视频。我像你这么大时,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出门,一天走几十里路,手上全是茧子。现在你们条件好,可也不能荒废了本事。‘躺平’二字,听着舒服,真躺下去,骨头就软了。”年轻人听了,往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手机收起来。
遇到年纪大些的街坊,他就换话题:“老张,最近睡眠咋样?我泡的酸枣仁茶,你要不要带点回去试试?”或是拍着对方肩膀说:“老陈,别总舍不得吃肉,该补就补,身子骨硬朗才是福气。” 要是遇上在政府上班的小赵,老包也不避讳:“听说你最近要调岗?好事啊!年轻人多历练历练,别怕吃苦。我当年跑药材生意,哪次不是天没亮就起床赶车?机会都是自己挣来的。”小赵脸一红,连说“谢谢包叔指点”。 碰到做生意的老板,老包更是来了兴致:“老刘,你那批建材卖得咋样?我跟你说,现在讲究薄利多销,但也得看准行情。前阵子我去樟树看药材,有个老板囤了一批三七,结果市场跌了,赔了不少。做生意啊,既要胆大,更要心细。”老刘听得连连点头,末了还要留老包吃饭。
老包的朋友确实多。他把这些朋友分成了三类: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叫“场面上的朋友”,逢年过节互相走动,聊聊政策风向;做生意的,叫“衣食朋友”,平时互通有无,遇到难处搭把手;最常来往的,是那些一起喝茶聊天的,他管他们叫“兄弟朋友”,隔三差五聚在一起,一聊就是一下午。
走在街上,总能看见有人跟老包打招呼。 每到这时,老包总是早早掏出烟盒,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对方,一根自己点上。对方要是客气推让,他就把烟塞过去,笑着说:“拿着吧,我这烟不值钱,就是图个乐呵。”一来二去,反倒是对方接过他的烟,他再接回对方的。这成了老包的一个习惯——永远让别人觉得舒服。
老包这辈子主要做药材生意。早年间跑江湖,他发现药材这行当利润不错,又不用太多本钱,就慢慢入了门。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收拾行李,坐长途汽车去安徽亳州、河北安国、江西樟树、河南禹州这几大药都转一圈。
别的商人到了药都,忙着砍价、验货、装车,老包却不着急。他先找个地方下,泡壶茶,跟当地药商聊上半天。谁家的黄芪品质好,谁家的当归价格实在,谁家的陈皮年份足,他都摸得一清二楚。等到心里有数了,才慢悠悠地去市场转悠。
他买药材有个怪脾气——出价比别人高。有一次在亳州,一个批发商喊:“黄芪,统货,三元一斤!”旁边几个商人都皱眉头,觉得贵了。老包却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老板,我给你三点五元一斤,怎么样?”批发商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三点五?你再说一遍?”老包把烟点上,吐了个烟圈:“真的,你卖不卖?”批发商这才反应过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卖!当然卖!”老包又说:“你把里面细的、品相差的挑出来,剩下的给我打包。”批发商自然乐意,反正多赚了钱,还能少费点力气。 就这么着,老包的药材虽然进价高,运到各地后却能卖得更贵。因为他选的都是上等货,品相好,药效足,买家抢着要。一年下来,大半时间他都在家里喝茶聊天,生意却一点没耽误。
老包不光会做生意,还会养生。他从不喝市面上卖的瓶装酒,说那些酒“勾兑的,伤身体”。他自己泡药酒。 院子里有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十几个玻璃罐,装着各种药材:人参、枸杞、鹿茸、海马……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泡酒用的白酒,也是托朋友从贵州捎来的高粱酒,度数高,纯粮酿造。
每年立冬前后,老包就开始泡新酒。他把药材洗干净,晾干,按比例放进酒坛里,密封好,放在阴凉处。每隔几天,他就去看看,轻轻晃一晃坛子,让药材和酒充分融合。
泡好的药酒,颜色金黄透亮,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老包每天晚饭前喝一小杯,不多不少,就一两左右。他说:“这酒要慢慢喝,急不得。喝多了上火,喝少了没效果。”
也许是这药酒的功劳,快七十岁的老包,一头黑发浓密,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红润,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上去顶多五十多岁。街坊邻居都说他“越活越年轻”。
有人劝他:“老包,你这药酒这么好,不如找个厂家批量生产,肯定能赚大钱!”老包听了,哈哈大笑:“赚钱?我现在这样不挺好吗?再说,这药酒哪能随便卖?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有的人喝了好,有的人喝了可能反而不舒服。我这是给自己喝的,顺便给几个老伙计尝尝,图个乐呵。”
老包的日子过得简单,却也有滋有味。老包常说:“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开心吗?钱够花就行,朋友常在身边,比啥都强。”他喜欢聊天, 有时候,他会跟人聊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跟着爹跑村串户的辛苦,想起第一次做成的生意,想起那些一起打拼的老伙计。不过他很少跟人提起这些,只是偶尔喝多了酒,才会叹口气:“那时候是真苦啊,不过也真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