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抱溪子”三个字。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爽朗,带着点急切:“姜老师,有空吗?来溪栖小筑喝茶吧,新采的春茶刚炒好。”我听了心里一暖,便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把桌上的书合上,换了件轻便的外套,出门往山里去。 溪栖小筑不在镇上,也不在近郊,它藏在大水库背后的一道山坳里。开车过去,得先沿着水库边的公路走一段,然后拐进一条被推土机硬生生推出来的土路。这条路有四米多宽,路面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还留着浅浅的车辙印,两旁的草丛被车轮压得歪向一边,显出几分粗犷的劲儿。路的尽头,就是抱溪子的院子——溪栖小筑。
院子门口有一棵苦楝子树,枝桠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下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见我车来,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后认出是熟人,尾巴慢悠悠地摇起来,发出低低的哼声,既不凶也不过分热情,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沉稳。
院墙不高,是用当地的黄泥和石块垒的,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一踏进院子,眼前就像打开了一幅乡野长卷。左边是一排整齐的鸡舍,几只芦花鸡正低头啄食地上的谷粒,偶尔抬起头朝我叫一声,嗓音清亮。右边是鸭棚,一群麻鸭在棚外的水沟里扑腾,水花溅到岸边的青苔上。
再往里走,靠近竹林的地方圈着几只兔子,毛色雪白或灰褐,蹲在竹荫下嚼着嫩叶,耳朵一动一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院角还有一间矮房,里面传出鹅的嘎嘎声,声音洪亮,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
池塘在院子正前方,水面被微风吹起细密的波纹,几尾草鱼在水里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水珠。塘边种了一圈山茶树,开着零星的白色花朵,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整个院子,鸡鸣鸭叫,犬吠兔静,鱼跃花开,真像个热闹的动物世界,又处处透着主人亲手打理的用心。
我闲时喜欢到乡下走走,看看那些老房子,听听老人们讲古俗旧事。认识抱溪子是在一次上清天师府的聚会上。
那天我和几位朋友在殿前喝茶聊天,一位朋友忽然指着我对抱溪子说:“这位是姜老师,研究传统文化的。”抱溪子一听“姜老师”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连声说:“哎呀,早就听人提起您!姜老师,有机会一定请您去我的溪栖庐隐坐坐!”朋友在一旁补充:“他啊,是个对‘道’很虔诚的人。”我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应下了。从那以后,我们慢慢熟络起来,成了能坐下来喝杯茶聊半天的朋友。
第一次去溪栖庐隐时,那里的格局让我暗暗称奇。院子依山而建,屋舍错落有致,门前有小径通到竹林,屋后是缓坡,坡上种着桔子树、梨树、山茶树等十几种果树和花木,还有成片的竹林和茶叶林。屋里陈设简单,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意洒脱。
抱溪子显然早就在等我们,一见我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他搓着手,开门见山就问:“姜老师,道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是道?” 我没急着回答,反问他:“那你觉得,道家思想里的‘道’是什么?”他毫不迟疑地说:“老子在《道德经》里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就是说,‘道’是超越语言和具体事物的存在,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我点点头,又问:“那在道教里,‘道’又是怎么理解的?”他想了想,答道:“是一种神圣的力量,也是可以人格化的存在。它可以是宇宙的创造者和维持者,是所有生命的根源。”我再追问一句:“《论语》里提到‘君子爱亲日用,不胜其任以道揆之’,这里的‘道’指的又是什么?”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我笑了笑,说:“其实在中国文化里,‘道’是个多面的东西。它可以指宇宙的根本规律,也可以是宗教里的神圣力量,还可以是个人行为的准则,甚至是某项技艺的精髓。不同学派、不同信仰、不同人的理解都会不一样。我们不要把自己框在一个小圈子里去琢磨它。”他听完,眼神变得深远,像是在脑子里慢慢铺开一幅大图,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还提了个建议,说:“你把‘溪栖庐隐’改成‘溪栖小筑’怎么样?名字太文气,反而离生活远了。真正的形,是不受心的拘束,一旦拘束,心就没了自由。”他听了,眼里闪过一抹光,当即拍着大腿说:“好!就叫溪栖小筑!”那种爽快,让人觉得他心里一直等着这样一个更贴近生活的名字。
从那以后,抱溪子隔三差五就用手机跟我语音聊天,聊的内容从种树养鸡到读经悟道,天南地北。只要他到县城办事,总不忘找个时间喊我喝茶。他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他的新想法,有时说得兴起,手舞足蹈。
抱溪子本名叫李北溪。大学读的是数学专业,毕业后在中学教了几年书,后来进了政府机关。那时候,他心里是有抱负的,想着能在仕途上一步步往上走,弄个一官半职。可他这人天生不是按部就班的料,上班之余总爱跟人聊些玄乎的事,什么哲学、宇宙、人生,逢人就谈金溪的陆九渊,讲龙虎山的道家流派。同事们大多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好笑笑应付过去。抱溪子渐渐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高山上喊话,山下没人回应,曲高和寡的滋味不好受。
后来赶上政府鼓励干部带薪下海经商,他一咬牙,跑到江苏昆山的化工厂干了几年。化工车间的气味刺鼻,机器轰鸣昼夜不停,他每天穿着工服进出,手上沾着化学试剂的味道,心里却还惦记着老庄和符箓。干了没多久,他又转到湖南一家农业公司,学着养猪、搞种植、跑市场。风吹日晒,脚底沾满泥,可总觉得离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还差一截。 有一天,他忽然觉得不如回家搞农业开发。于是他回到家乡,租下这片荒山,自己动手推路、盖屋、种树、养禽畜,一点点把溪栖小筑建了起来。
平日里,他常去龙虎山的上清宫转悠,在那里结识了几位道友,一起论经谈法,日子过得像他自己说的——“神仙日子”。 抱溪子说自己修的是道家的正一派。说这个派别起源于东汉,由张道陵创立。说正一派的道士多数居家修行,不一定要吃素,也可以结婚生子,戒律相对宽松,不必常年住在道观里。修行重点在符箓的制作和运用,抱溪子对此格外上心。他能一五一十地把正一派和全真派的渊源、戒律、修行方法、法事仪轨乃至服装样式讲得清清楚楚。还有道家的神霄派、清微派、净明派、灵宝派、东华派、华山派等等。说到兴起时,还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自己画的符箓样本,纸张泛黄,墨迹古朴,上面线条细密,像藏着某种隐秘的力量。他说,现在正学符箓,是因为相信符箓不只是图样,更是一种高深的哲学,是人与天地之间沟通的法门。
村里人看他天天跟道士似的谈玄论道,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上山开荒,养一堆鸡鸭鹅兔,还时不时跑到道观去结交方外之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有人背后议论:“李北溪怕是读书读糊涂了。”也有人当面笑他:“老李啊,你这是要成仙还是要发财?”他听了从不恼,只是笑笑,说:“你们不懂,我这叫顺心而为。” 我却觉得,抱溪子的“怪”,其实是一种难得的真。他做事不图虚名,不为迎合别人眼光,想到就去做,哪怕旁人笑他痴傻。
记得有一次,我问他:“你这样折腾,家人没意见吗?”他挠挠头,说:“开始是有意见的,老婆嫌我不管家,孩子也不理解。后来他们看我身体还好,日子也过得踏实,也就随我去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让自己心安的事,不容易。我以前在机关,天天开会写材料,表面风光,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守着这片山,看着树长大,鸡鸭满院,心里反倒踏实。”
他的话朴实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有修饰,却自有味道。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一次次走进溪栖小筑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