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漆十几岁就跟着父亲从临川到金溪做工。父亲挑着木匠工具箱,老漆跟在后头。
到了金溪,父亲在城西租了间瓦房,支起锯子刨子,给人打柜子、修门窗。老漆不爱闻木头味儿,尤其见不得父亲弯腰画墨线,手指被木刺扎得通红,还要眯着眼量尺寸。他总溜去隔壁修电器的小王那儿,看人家拿螺丝刀拧螺丝,电线在手里绕成圈,像耍杂技似的。
“做电工多自在。”老漆跟父亲嘟囔,“不用弯腰刨木头,站直了就能干。”父亲把刨子往案上一摔:“胡闹!木工才是正经手艺,电工那叫啥?没个准谱!”老漆梗着脖子:“反正我不学木匠。”父子俩吵过几回,最后老漆还是偷偷去小王那儿帮忙递工具,算是入了行。
老漆的手艺不算顶尖,但架不住嘴甜。哪家盖新房要布电线,他拎着工具箱上门,先绕着墙转三圈,嘴里念叨“这线得走顶上,不然受潮短路”,末了补一句:“叔,您家要是装个吊灯,我给您留个好位置。”主人家听了高兴,往往留他吃饭。老漆爱喝酒,饭桌上总要倒半杯白酒,抿一口,咂咂嘴:“这酒够劲。”要是主人家没提酒的事,他心里就犯嘀咕:“怕不是嫌我手艺差?” 有回给城南李婶家布线,李婶图省钱,只买了最细的电线。老漆心里不痛快,干了两天活,第三天就不来了。李婶急得托人去请,老漆隔着院墙喊:“李婶,我这儿正给张家铺电线呢,他那屋梁高,得爬梯子!”其实张家早装完了。李婶只好提了两瓶白酒上门,老漆这才慢悠悠踱过来,嘴里却说:“哎呀,您看我这记性,昨天就该来的。”干活时,他还故意把电线绕远两圈,说“这样散热好”,其实是想多耗点料,自己偷偷带走。
县城里的开发房越盖越多,老漆的生意渐渐忙起来。他有个习惯,带主顾去熟悉的电器店买材料。“这家店老板是我表弟,”他拍着胸脯,“价格比别处低。”主顾信了,跟着他去店里挑电线。在工地装修时,老漆会趁主家不注意,悄悄把一卷电线塞进自己工具箱,过后再让徒弟拿回家。徒弟跟了他两年,看在眼里,心里犯堵。
“师傅,这跟偷有啥区别?”一天收工后,徒弟憋不住了。老漆正数钱,手一顿:“胡说什么!我帮主顾省时间,顺手拿点边角料,算什么偷?”徒弟急了:“上次张叔家少了一卷线,还以为是小偷,差点报警!”老漆脸一沉,把扳手往桌上一砸:“你懂个屁!我做电工十几年,哪次不是这么干的?不想干就滚!”徒弟眼眶红了,第二天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老漆骂了几句,后来也没再收徒弟。
老漆最爱吹牛,逢人便说“我认识很多人”。街坊邻居聊天,说到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凑过去:“那孩子我熟啊,他爸以前跟我一起做工,后来开了个小卖部,我还去过他家喝酒呢。”对方若不信,他就掰着手指头数:“他爷爷,住在东街第三户,门口有棵石榴树,对吧?”其实他根本不认识。
有回几个同是临川到金溪做工的人说起临川的老乡王老板,老漆挤进去:“王老板啊,我发小!小时候跟他一起掏鸟窝。”过了几天,王老板来金溪办事,朋友请临川老乡一起陪王老板喝酒。也请了老漆。老漆热情地与王老板打招呼:“老王!多年不见!”王老板愣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老漆又说:“你忘记了?我们小时候一起捉鸟,一起偷别人红薯吃……”那个王老板一直很愕然。旁边人捅了捅老漆:“人家根本不认识你。”老漆脸涨得通红,嘴硬道:“嗨,可能他忘了,咱俩小时候确实一起玩过……”
老漆蹭酒的本事一流。傍晚路过夜市,听见大排档有人划拳,他眼睛一亮,凑过去点头哈腰:“刘哥!在这儿喝酒呢?”刘哥抬头,见是他,皱了皱眉:“老漆啊,坐坐坐。”老漆也不客气,拖了把塑料凳坐下,伸手就拿桌上的花生米。同桌的人都看他,没人说话。老漆倒自在,夹一筷子菜,灌一口啤酒,开始吹牛:“你们知道不?县长的司机是我表侄,上次我让他帮我办个事情,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有人故意逗他:“那你认识县长吗?”老漆拍着胸脯:“咋不认识?去年春节我还去他家拜年呢,县长还给了我两条中华烟。”其实他连县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几杯酒下肚,他开始挨个敬酒:“张哥,咱俩可是老交情,来,我们喝一个。”“李老板,我敬你……”同桌的人哭笑不得,有的敷衍几句,有的干脆低头玩手机。老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跟你们说,我认识的人很多,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给你们办点事儿……”
老漆没有结婚,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总装阔绰。他住的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地上堆着工具箱和空酒瓶。可出门在外,他非要穿件稍微体面的衣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县城里的人都知道老漆的脾气,请他干活,酒得管够,烟得递上,不然准保拖工。渐渐的,很少有人请他装修了。有回一个朋友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他一起给一位开发商在建的新楼盘布线,他干了半个月,突然撂挑子:“你们这儿的酒不行,我喝不惯。”朋友没办法,只好每天晚上请他吃烧烤,陪他喝啤酒。老漆这才满意,干活时哼着小曲,电线在他手里绕得飞快。
老漆也有老实的时候。有回给邻居赵奶奶修电路,赵奶奶家里穷,没钱买材料,老漆二话不说,把自己家里的旧电线拿来用了。赵奶奶过意不去,煮了碗面条给他,他吃得香甜,临走时说:“以后有啥活,尽管叫我,不收钱。”可没过多久,赵奶奶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了,非要给老漆塞钱,老漆收了二百块,转身就去买了酒。
老漆的年纪越来越大,体力不如从前。有回爬梯子修线路,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他扶着梯子喘了半天,心想:“该找个徒弟了。”可想起原来那个徒弟,他又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心眼太多,不好带。”于是继续一个人单干,白天布线,晚上喝酒,日子就这么过着。再后来,朋友介绍他到政府做电工,他嫌工资低,还没有社保,就跟人家吵了一架,离开了。
县城的变化很快,高楼越建越高,老漆的生意却越来越难做。年轻人都学了电工证,活儿干得又快又好,价格还便宜。老漆的客户越来越少,有时一天都接不到活儿。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墙上的电工图纸,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变了。”
可老漆不服输。他照样穿得体面出门,照样在大排档蹭酒,照样跟人说“我认识很多人”。有回有人问他:“老漆,你认识的人那么多,咋不找个好活儿干?”他嘿嘿一笑:“我这人自由惯了,不想受人管。”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