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李三早早揣上孙子的水壶,牵着孙子出了门。水壶是粉色的,带个小兔子挂件,是他儿媳妇上个月从网上买的。小孙子虎头虎脑的,穿着背带裤,肉乎乎的小手攥着他的食指,一步一颠。李三微微弓着背,影子拖在地上,孙子就踩着那影子走,嘴里还数着:“一步、两步……”
街坊张婶端着碗豆浆出来倒水,看见他们就笑:“李校长,带孙子遛弯呀?”李三脚步没停,点了点头:“哎,是啊。”走到巷口小卖部,孙子仰着脖子喊:“爷爷,我要那个橘子糖!”玻璃柜台上摆着花花绿绿的糖纸,老板娘王姨熟门熟路地摸出一颗,撕开糖纸塞进孩子嘴里。橘子糖的甜味儿在空气里散开,孙子眯着眼笑,嘴角沾着糖渣,李三也跟着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其实李三听着“李校长”这称呼,心里总有点别扭。他打小被人喊“李三”,从村里喊到学校,喊了四十多年。退休前他是乡中学的校长,干了整整四十年,可走在街上,偶尔还有人隔着老远喊“李校长”,他得停下脚转过头,应一声,好像那称呼不是自己的。
李三原名叫李来福。他娘生他那天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奶奶抱着襁褓直叹气:“这孩子命硬,就叫来福吧,盼着他有福气。”可村里人嫌“来福”听着文绉绉,见了他直呼“李老三”。上学后同学更省事,喊“李三”,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读书那会儿,李三脑子活,还肯下死劲。夏天蚊子嗡嗡的,家里穷得买不起蚊香,他就端来两只木桶,灌满井水,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双脚泡在水里。煤油灯芯挑得细细的,光晕昏黄,他趴在桌上做题,蚊子在耳边飞,他拿巴掌拍一下,接着写。冬天更熬人,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裹着破棉被趴在草席上,哈出的气在课本上凝成白雾,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哈几口热气搓搓,继续看书。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读书没用。可李三不一样,放牛时把书夹在牛背上,牛啃草他就看;下地锄草,歇口气就蹲田埂上看课本。功夫没白费,高中毕业他参加高考,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考上了师范专科学校的数学系。通知书送到家那天,他爹盯着信封愣了半天,突然把旱烟杆往桌上一磕,大嗓门喊起来:“我家老三有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大学毕业分工作,李三分回老家的中学。校长握着他的手笑:“好,欢迎回来……”李三搓着手嘿嘿笑:“我在这儿长大的,熟。”谁知道报到第一天,教务处主任领他到办公室,指着英语课本说:“英语老师请假了,你先顶一阵。”李三手里还攥着数学教案,僵在半空:“可我是数学专业的……”主任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先上课再说。”这一顶就是五年,学数学的李三教起了英语。
学生们倒喜欢他,说他讲课像说书。同村的孩子见了他还是喊“李三”:“李三,这道几何题咋解?”他也不恼,放下粉笔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讲到兴头上冒两句方言,逗得全班笑成一团。
工作第二年,李三结了婚。媳妇是乡粮站的秀兰,性子软和,说话细声细气。婚后第二年生了女儿李梅。秀兰坐月子时,李三还在学校值班,他让丈母娘帮忙照看,下了课就往家跑,手里拎着从供销社买的红糖和鸡蛋,鸡蛋装在网兜里,晃悠晃悠的。
女儿五岁那年,李三教的学生中考拿了全县第一,破了县一中多年的纪录。县一中要调他去,李三动心了。秀兰早念叨着想进城,女儿也该上小学了,城里教学质量好。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烟灰落满裤腿。第二天一早,他对秀兰说:“我决定了,去县一中。”秀兰眼睛一亮,又马上垮下脸:“三儿,我肚子里孩子都好几个月了。”李三赶紧捂住她的嘴——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他们已有女儿,再生就是超生,要罚款还得丢工作。
祸不单行。当天中午,他娘在菜地摘豆角,脚底下一滑摔断了腿。李三背起娘就往卫生院跑,娘疼得直哼哼:“三儿,我对不住你……”他咬着牙:“娘,别说傻话,我们治病!”
去县一中的事就这么黄了。那个暑假,李三瘦了一圈,天天守着娘换药,给秀兰炖鸡汤,夜里哄着哭闹的女儿。秀兰摸着他的脸:“三儿,委屈你了。”他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洇湿一片。暑假结束,他让秀兰带着娘去广州,对外人说是陪娘看病。
开学那天,校长叫他去办公室,拍着他肩膀叹气:“可惜了,没去成县一中。但学校让你当教导主任。”李三先愣了,然后腼腆道:“在哪不是教书?可我嘴笨,不会管人……”校长笑:“谁天生就会?边干边学。”
李三还是那个李三。早上七点到校,晚上十点才走,谁有困难他都帮。年轻老师备课犯难,他陪着熬夜改教案;学生打架,他拎着扫帚去调解,先扫干净地上的土再问缘由;食堂师傅请假,他挽起袖子帮厨,切土豆丝切得胳膊酸。有人劝:“李主任,您现在是领导了,得端着点儿。”他咧嘴笑:“端啥架子?我还是李三。”
几年后校长退休,李三接了班。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是整理校园卫生。以前操场杂草长得比人高,厕所臭得人绕着走。李三带着师生拔草、刷墙、修厕所,他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学生们劝他:“李校长,歇会儿吧!”他摆摆手:“干完再去。”
第二把火烧教学质量。规定每个老师每周听两节公开课,每月搞评比。他自己带头听课,听完拉着老师一条条分析:“这儿讲快了,学生没跟上;那儿举的例子不好,换咱村的打谷场试试。”有年轻老师抱怨:“太严了!”他瞪眼:“不严行吗?咱这儿的孩子,输不起!”
第三把火最让人议论——他身边多了个小男孩,他说是弟弟的孩子,因为在广州没户口读不了书,送回来让他带。孩子机灵,跟秀兰亲得很。可人们闲话起来了:“李三这老小子,表面正经,背地里偷生二胎!你看那孩子,跟他一个模子刻的!”
谣言越传越凶,有人匿名写信到乡政府和教育局,说他超生。调查组找他谈话,组长板着脸:“这孩子是你自己的?”李三攥紧拳头:“不是,是我弟的,有证明。”组长冷笑:“证明?谁知道真假?”李三沉默会儿,说:“你们去广州找我弟核实。” 调查组去了半个月,回来告诉他:“你弟人真不错。带我们参观了广州的名胜。”接着又说:“他证明了,是他的孩子。”可李三的名声到底受了点影响。
李三当校长后,学校大变样。他四处筹钱盖教学楼,拉赞助买电脑,带老师去名校学习。那时候农村孩子都想往城里跑,他挨家挨户做工作:“你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在这儿读书,不比城里差!”
他早就在县城买了房,女儿上高中时,他在乡下教书,秀兰在城里陪读。计划生育放开后,他让儿子大大方方叫自己爸爸。每到周末,他骑摩托车往返几十公里看老婆孩子。老婆让他想办法调进县城,他咬着牙:“不行,孩子们离不开我。”
都说好人有好报,李三的两个孩子真争气,谦虚好学,都考上了名牌大学。
如今李三退休了,每天带孙子逛街,日子平淡踏实。偶尔有学生来看他,喊“李校长”,他还不好意思摆手。有时,李三会得意地对老婆说:“好在没有听你的话调到县城里工作,要不退休金要少一千多。哪里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孙子问他:“爷爷,你以前是校长吗?”他点头:“是啊。”孙子又问:“校长是干啥的?”他想了想:“就是带着一群孩子读书写字,让他们长大有出息的人。”
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李三牵着孙子的手往家走。风轻轻吹着,他望着远处,好像又回到四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的夏天,一股美好日子的感觉在心里悄悄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