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朋友凑一块时,准有人拍着他肩膀说:“老方是钓鱼高手!”这话他爱听。
老方的双周日基本绕着鱼转——天不亮骑摩托出门,太阳晒得后颈皮发烫也不挪窝,中午啃俩凉馒头就矿泉水,有时候蹲一天连个鱼鳞都没见着,到点照样乐呵呵骑摩托车回去。老婆问:“今天钓到多少?”他摸后脑勺笑:“没钓着,但晚上要吃鱼。”转身翻冰箱掏晒好的鱼干,让老婆拿辣椒豆豉一炒,倒杯小酒,吃得比谁都香。
老方冰箱里四季塞着鱼,全是自己钓的小鲫鱼、白条儿。钓着小的他不嫌弃,回家拿剪刀剖开肚子,抠掉内脏串成串儿。天好就挂院儿里铁丝上晒,风一吹鱼干晃悠着;碰上梅雨季潮乎乎,他就搬个小马扎坐院儿里,生盆炭火慢慢烘,烟呛得直咳嗽也不挪地方。有回烘鱼干,火星子蹦到裤腿上烧了个洞,他拿针线随便缝两针,就再也不顾了。
鱼干晒好了,老方总想着给人分享。单位老张头爱吃辣,他装了满满一塑料袋,红辣椒碎撒得鱼干油汪汪的,特意绕路送给老张:“尝尝我新晒的,配粥一绝!”过了仨月,他下楼扔垃圾,瞅见楼道垃圾桶里露出个红塑料袋角——可不就是他那袋鱼干?包装都没拆,鱼干硬邦邦的,落了层灰。他站在垃圾桶边愣了半天,手指头捏了捏袋口,垂头丧气的离开。
回家路上,他骑摩托走神,差点蹭着路边电线杆。进家门没吭声,闷头坐沙发上抽烟,烟屁股摁灭在茶几上,留个黑印子。晚上吃饭,老婆端上鱼干炒辣椒,他夹一筷子嚼着,突然说:“往后不送鱼给别人了。”老婆问:“谁惹你了!”他把垃圾桶那事儿说了,叹口气:“人跟人不一样,你当是好东西,人家说不定嫌不好。人心隔肚皮,说不准你送的是情分,人家当是累赘。”打那以后,再有人夸他鱼干香,他只笑:“自家吃的,不足挂齿。”
老方嘴严,不是谁都能见他提大鱼。真钓着三斤往上的大鱼,他立马摸出手机给几个贴心朋友拨电话,声音都透着高兴:“喂,老李?我这儿有大货!你赶快约好几兄弟,我们哥们几个喝一杯。”老李准保在电话那头笑:“来呗,老地方见!”他挂了电话,带上大鱼,蹬上摩托就往“老地方”冲——城西那家小饭馆,老板认识他。
有回他钓着条五斤的鲤鱼,鳞片金闪闪的,活蹦乱跳把鱼护撞得直响。他给老李打电话时,手都在抖,油门拧得老大,摩托“突突”响着差点闯红灯。到了饭馆,老李正提着几瓶“稻花香”酒等他,见鱼眼睛都直了:“哇,这么大,我们今天可有口福了”老方来到后厨自己蹲门口杀鱼,老李嫌他剖鱼慢:“你这手平时钓鱼挺利索,怎么剖个鱼跟绣花似的?”他瞪眼:“你懂个屁,杀鱼得顺着鱼鳞纹路来,不然肉散了腥味重!”结果俩人一个看,一个吵把鱼剖好交给老板。老李大声囔囔地说:“下次你得教我怎么钓这么大的鱼!”"他抹抹嘴:“想学?先把你那套‘蚯蚓挂钩法‘改改,野鱼不吃那玩意儿!”
老方有个死规矩:绝不碰人家养鱼塘。他说:“家鱼吃饲料长大的,肉面得跟棉花似的,煎糊了都不香,煮烂了没嚼劲,蒸出来一股子土腥味儿。再说现在鱼塘都得花钱,钓一小时几十块,这不成了花钱买罪受?钓鱼图的是清净,沾了钱味儿,还不如在家看电视。”
单位小王刚结婚,媳妇娘家有个鱼塘,非拉着老方去“体验”。出发前老方反复叮嘱:“说好了啊,不许拐去鱼塘,就去河边。”小王拍胸脯:“放心,我叔家村子前的河道,保证正宗野鱼!”俩人骑摩托晃悠半小时,到了村子里,又拐了一个弯,来到一方鱼塘边。一看已经有人在池塘边钓鱼,水面飘着饲料袋。老方盯着鱼塘看了三秒,突然调转车头:“不钓了,回家。”小王追上来拽他胳膊:“方哥,都来了,就试试呗?我请客!”他把头盔往下扯遮住脸:“请客也不钓。你当我傻?饲料鱼能有啥味儿?再说这钱花得不舒服,钓鱼是找乐子,不是给人送钱。”
回家路上,小王嘟囔:“至于嘛,你这么认真。”老方猛拧油门:“你不懂!钓鱼就跟做人似的,得守着自己的底线。人家鱼塘的鱼是商品,我们钓野鱼是跟自然打交道,能一样吗?”摩托“突突”响着,把小王的话甩在后头。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老方迷上夜钓。他说夜里安静,鱼也敢靠边觅食,“伸手不见五指的,鱼竿一动,心都跟着颤,那才叫过瘾”。有一回夜钓回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背擦破了皮,进门老婆吓得身体发抖:“你怎么了?”他说骑摩托摔沟里了,“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老婆当时就哭了:“我不让你晚上出去,听见没?摔成这样,万一磕着头咋办?”
打那以后,老婆天天看着他。只要他拎起钓具往外走,老婆就从厨房探出头:“骑车慢点儿!手机充好电!”要是瞅见他摸黑穿外套,立马追出来:“又想去夜钓?我跟你说,今晚不许去!”俩人为这事儿吵过好几回。有一回老婆把他夜钓的头灯藏衣柜顶上,他翻遍全家没找着,急得在客厅转圈:“那是进口的!灯珠亮得很!”老婆叉腰:“找不到才好!看你还能不能半夜瞎跑!”他气鼓鼓躺床上,半夜偷偷爬起来,踩凳子够下衣柜顶,摸着黑揣着头灯出了门,结果刚骑摩托拐弯,就见老婆裹着外套站在楼下:“我就知道你没睡!上车,我陪你去!”原来老婆没睡,躲在窗帘后头瞅着他呢。
后来老婆也想通了,不再硬拦。但她会提前把他的保温杯装满热姜茶,在他兜里塞俩暖宝宝:“夜里水冷,别坐太久。”老方嘴上“啰嗦”,心里却热乎乎的。有回夜钓遇上暴雨,他躲在桥洞底下,手机没信号,老婆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没人接,急得要报警。等他浑身湿透回到家,老婆抱着他:“你要吓死我?以后再敢失联,我把你钓具全扔河里!”他嘿嘿笑:“知道了,老婆大人。”转头就把手机的定位功能打开了。
前几年老方在县城边上租了块山地,说是“给自己找个固定的地儿钓鱼”。老婆撇嘴:“我看你是想把鱼拴裤腰带上。”他不管,带着雇的师傅翻地、栽树,种了半坡柑橘、梨树、桃树,又在中间挖了口方塘,放了三千尾鲫鱼苗、五百尾草鱼苗。鱼塘挖好那天,他蹲塘边看了俩钟头,用手捧起水闻“"嗯,这水干净,鱼肯定长得欢实。”
从那以后,老方果然很少往外跑了。每天早上扛着锄头去果园除草,下午搬个小马扎坐鱼塘边钓鱼——钓着自己养的鱼,他还跟鱼说话:“你小子今天咋不咬钩?是不是昨天喂多了草,撑着了?”老婆在旁边,笑着说:“你跟鱼说话,鱼听得懂吗?”他一本正经:“怎么听不懂?你看它尾巴一甩,就是嫌我话多。”
去年秋天,果园里的橘子红了,鱼塘的鱼也长到两三斤一条。老方喊朋友们来采摘,中午就在鱼塘边支起锅炖鱼。老张头啃着橘子问:“老方,你现在守着果园鱼塘,还觉得自己是‘钓鱼高手'不?”他夹块鱼肉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高手不高手的,不重要。以前钓鱼是为了找乐子,现在看着果树开花、鱼塘冒泡,也是找乐子。”老婆在旁边剥橘子,插一句:“我看你是被鱼钓住了魂儿,从前满世界跑着找鱼,现在鱼自己送上门,你还乐颠颠守着。”他嘿嘿笑,把最大的橘子塞老婆手里:“要不怎么说你是我老婆呢,放长了钩,挂上了饵,钓住了我。”
“我哪里是那张钩哟,你这一辈子不知道是你钓鱼,还是鱼钓你哟!”老婆大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