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是我的朋友——严谨地说,是我微信圈里的朋友。我总能隔着屏幕闻到他的气息。他在微信里泡茶、画画、写文章。
刘锋痴迷于画狗,还写得一手好散文、诗歌和寓言,这些东西时不时能在报刊上见到。昨天,他在朋友圈发了系列散文《那一声呼唤》连载的最后一期,文末写上“全文完”。我是从第一期就跟读的,一期都没落下。读完最后一期,我心里有点不舍。于是我随手写了几句感想发给他。没想到,他几乎是秒回,后来又补了一段话:“从今天开始,直到春节,我要封笔,既不画画,也不写文章,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在我的印象里,刘锋的笔好像从来没真正停下来过,不是在画画,写文章;就是在写文章,画画。
我曾问他,为啥这么喜欢画狗?他说,世界上唯有狗最通人性。他自己起的网名叫“狗狍子”——听着有点怪,甚至让人联想到那种在林子里跑得飞快的野兽,但他马上笑着解释,说自己并不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疯狗。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微胖,走起路来带着一种富态的安稳感。眉眼很慈和,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透着亲切温和的气质,一点也不暴躁。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很奇妙。我和刘锋的相识,靠的是我的同学李华波。2020年国庆,李华波请我去红谷滩一家饭店吃饭。席间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李华波介绍说这是他朋友刘锋。那天刘锋给我的第一印象很鲜活——能喝酒,嘴皮子利索,聊天像开闸的水,哗啦啦停不下来。更妙的是,他当场铺纸磨墨,寥寥几笔就画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小狗趴在那儿,耳朵软塌塌,尾巴微微翘着,像是刚偷吃完骨头心满意足的样子。我看得心里发痒,饭后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加了微信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在酒桌上活跃,在网上也是个热闹的存在。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有他的新画、新文字冒出来,有时候是一张狗的速写,有时候是一篇短文,字里行间有种不加修饰的真。
不久,刘锋忽然在微信里留言,说要送我一本书,还要请我去“余干辣椒饭店”吃饭。我这人是个吃货,一听有有饭局,立马答应。见面那天,他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我们寒暄几句后,他就跟个孩子似的兴奋起来,说要给我看样东西。
他从随身的大红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装着画的塑料袋。那袋子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烂了,却干净整齐。他把袋子平铺在饭桌上,慢慢揭开袋口,捏着卡纸的边缘,把一幅幅画逐一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着的猫。
那些狗,神态各异——有的憨憨地坐着,舌头伸出来一点点;有的调皮地歪着头,好像在琢磨什么鬼主意;还有的眼神清澈,静静站着,像是在守望什么。刘锋一边抽画,一边讲,讲到兴起,还会挥动双臂,学着画中狗的样子扭头、摆尾、耷拉耳朵,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好像自己就是那只狗。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忍不住笑个不停。不是因为他的模仿有多滑稽,而是他整个人沉浸其中的样子太真诚了。那些狗的形象,仿佛早就长在了他的心里,他只是把它们请出来,让它们在纸上呼吸。
看完“欢狗图”,他让我挑一幅带走。我简直乐坏了,最后选了一幅他叫“憨憨”的狗图。画里的狗圆滚滚的,趴在地上,眼睛半眯,嘴角似乎带着笑。那顿饭我真是“连吃带拿”,精神上饱餐一顿,物质上也收获满满,活像鬼子进村——不过我们是欢喜地进村。
刘锋从小就爱画画。小时候他父亲常进山打猎,家里养了五六条狗,狗是他的日常伙伴。每天放学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找狗玩。起初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狗,线条歪歪扭扭,却满是兴致。上中学后用铅笔在练习本的边角画,画满了就换一本。渐渐地,他画的狗越来越像,村里人见了都夸,说他将来准能吃这碗饭。
这份夸奖像是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长大后,他对狗的喜爱没减,反而更深。为了画好狗,他搜集世界各地的犬种图片,看见没见过的品种,就赶紧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下来。走在街上、逛小区,只要看到别人遛着陌生的狗,他眼睛就亮,先远远观察,再悄悄走近拍几张。回到家,他会把这些照片摊在桌上,对着画大半天,细细琢磨狗的姿态、神情、毛发的走向。
有意思的是,刘锋笔下的狗很少有凶巴巴的样子。即便是画狼狗或者体型壮硕的品种,他也倾向于画出憨憨、萌萌的神态。而那些野狗,他不画成摇尾乞怜的可怜相,而是眼神清澈、姿态独立,仿佛有自己的尊严与故事。他曾说,狗通人性,是因为它们懂得陪伴与忠诚,不需要刻意讨好谁。
刘锋平日忙得很。画画、写作几乎笔耕不辍,像个停不下来的钟表齿轮。但只要有了新作品,不管是文章还是画,他都会在微信里第一个发给我。那种分享的劲头,不带炫耀,倒像孩子把好吃的塞给朋友尝一口。
我每次到南昌,只要他知道了,一定会开车来接我出去吃饭、喝酒。车里他常放些老歌,我们一路聊着近况,聊他最近画的狗有什么新想法,聊我又读到什么有趣的书。到了饭店,他会点几个熟悉的菜,不忘叮嘱服务员加一份辣椒——他知道我爱吃辣。
他说,我们是相见恨晚呀。其实我知道,这话里有真心也有感慨。人和人的亲近,不全靠时间长短,有时是一次铺纸画狗的瞬间,有时是一顿饭、一杯酒的温度,就把彼此的心拉近了。
就像在微信圈里一样,刘锋是个独特的存在。他的朋友圈不刷屏,不炫富,不晒焦虑,只偶尔冒出一张狗的笑脸,一篇短短的散文,配上一句“今日晴好”。这种频率像乡间的邮差,不急不忙,却总能送到你心里。
他的散文《那一声呼唤》,我是一字一句读的。文章里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而是一些细碎的日常——狗在门口等主人回家,风穿过巷子的声音,黄昏的光落在墙角的影子。他善于捕捉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画面,再用平实的语言串起来,让读者心里泛起暖意。
最后一期的结尾,他说生活里有很多呼唤,有的来自亲人,有的来自朋友,有的来自一只默默守候的狗。那一声呼唤,也许并不响亮,却能让人停住脚步,回头看看那些一直陪着自己的存在。读到这里,我想到他画里那些眼神清澈的狗,它们不喧闹,却用安静的注视传递着温度。
正因如此,当我告诉他我读后的感受时,他才会立刻回应,还认真地说要封笔休息。我想,他不是真的累到不能动笔,而是需要一段空白,让心里的那群狗、那些故事,缓一缓,喘口气。
刘锋说要封笔到春节,我没有劝他别停,只回了句:“好好歇着,等你带着你的狗回来。”我理解。创作像耕田,不能一年到头不停歇,否则土地会疲,人也会耗。他给自己的这段空白,或许是去山里走走,去看看那些曾伴他长大的狗的后代,或许只是窝在家里,听听风声、晒晒太阳,让心里的狗们歇歇脚。我想,等春风吹起的时候,他的笔下又会走出一群憨憨的、清澈的身影,继续在纸上呼唤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