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姜羑的头像

姜羑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5
分享

跳舞的老头

老李头是在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周大姐的。

那时候他刚退休没两年,每天除了买菜做饭、看看电视,最大的乐子就是晚上去小区旁边的空地上跟着大伙儿跳跳舞。老李头性子闷,不太会跟人搭话,以前总是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比划两下。可那天不知怎么,领舞的张阿姨临时有事没来,队伍一下子乱了套,音乐响着,人却东一个西一个站不齐。就在大家伙儿正犯愁的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穿枣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就是周大姐。

周大姐五十出头,头发烫得蓬蓬的,脸上抹着淡淡的粉,一笑俩酒窝深得很。她嗓门亮,手脚麻利,往队伍前一站,拍着手喊:“别慌别慌,我带着大家跳!”说着就踩着点扭起来,腰肢软得像柳条,胳膊一抬一落特别舒展。原本散着的队伍慢慢拢成了形,连平时最不爱动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都跟着动起来了。老李头站在后排瞅着,心里直嘀咕:“这女的,劲儿头真足。”

后来才知道,周大姐为人热情得很,不管在哪儿跳舞,身边总围着好几个男舞伴。今天跟老张跳探戈,明天跟老王跳恰恰,后天说不定又换了个老年轻陪她跳伦巴。她舞姿确实好看,腰板挺得直,脚步踩得稳,转圈的时候裙摆能扬起一个小伞似的弧度。有时候男舞伴手底下没个轻重,趁着搂腰的机会捏一把、蹭一下,换旁人早翻脸了,她倒不恼,顶多嘴角弯一弯,露出点浅淡的笑,像是说“多大点事儿”。

周大姐还有个习惯,背包里总揣着包好烟,软中华或者黄鹤楼,见着顺眼的男舞伴就散一根。“来,兄弟,抽根烟解解乏!”要是赶上饭点,她还能张罗着请大家下馆子。“走,我请客!今天我做东,大家喝两杯!”小饭馆里,她举着酒杯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聊两句,笑声脆生生的,男舞伴们自然乐意往她身边凑——谁不喜欢被人捧着、哄着呢?

老李头一开始没敢凑上去。他这人老实巴交,一辈子在单位当会计,算盘打得精,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总觉得周大姐那样的女人“太活络”,怕自己掺和进去惹麻烦。可架不住周大姐主动。有天傍晚,老李头刚站定位置,周大姐扭着腰走到他跟前,笑着说:“大哥,我看你站这儿半天了,是不是不会跳?要不我带你?”老李头脸一红,结结巴巴说:“我……我就会瞎比划。”周大姐也不嫌弃,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没事,我慢点儿教,保证教会。”

就这么着,老李头稀里糊涂成了周大姐的固定舞伴。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大姐从那天起,从早上晨舞到晚上跳舞,只跟他一个人跳。别人约她,她都笑着摇头,开玩笑说:“今儿不行,我跟我家老李有约了。”老李头听得直发懵——“我家老李”?他活了大半辈子,媳妇儿王秀芬从来没这么叫过他,都是连名带姓喊“李建国”,有时候急了还吼“老李”。

不光跳舞,周大姐还变着法儿对他好。有回跳完舞,她拽住老李头的袖子:“大哥,明早我请你吃早点呗?去吃牛肉粉。”老李头哪受过这待遇?他老伴儿王秀芬一辈子节俭,早餐不是白粥配咸菜,就是馒头就开水,哪舍得花钱买外面的早点?他支吾着说:“不用不用,家里有。”周大姐佯装生气:“哎呀,跟我客气啥!就这么说定了啊!”第二天早上,老李头磨磨蹭蹭的,周大姐已经等在牛肉面馆,见到老李头来了,眼睛弯成月牙。

没过多久,周大姐又张罗着请他下馆子。小饭馆不大,桌子油腻腻的,但菜炒得地道——红烧肉炖得烂乎,青椒炒肉丝带着锅气。周大姐开了瓶稻花香,给老李头倒满一杯:“大哥,咱爷俩今天不醉不归!”老李头哪喝过这么多酒?几口下肚,脸就红到了脖子根,可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了团小火苗。晚上睡觉,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大姐的笑模样,还有那句“我家老李”。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白活了——娶了个不懂风情的老伴儿,倒让个跳舞认识的女人把他当宝贝似的疼。

真正让老李头陷进去的,是那次去抚州。

那天周大姐说她有个远房亲戚在抚州,好多年没见了,想回去看一眼,问他愿不愿意陪她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嘛。”老李头本来不想去,可周大姐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眼圈红红的:“大哥,我一个人去害怕……”他心一软,点头答应了。

坐火车的时候,周大姐特意买了靠窗的位置,把零食袋往他怀里塞:“大哥,吃点瓜子,解解闷。”到了抚州,她领着他逛老街,在青石板路上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碰到卖糖画的摊子,还给他买了一个孙悟空的糖画。“看,像不像你小时候?”老李头舔着糖画,甜得心里发颤。晚上住在小旅馆里,周大姐洗了澡出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没避讳,大大方方坐在老李头旁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大哥,跟你在一块儿,我觉得特别踏实。”

从抚州回来,两人的关系就像被泼了油的火,“呼”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以前跳舞还规规矩矩地保持半臂距离,现在周大姐直接挽住老李头的胳膊,脑袋时不时靠在他肩上。跳完舞也不着急散,两人手拉手往公园走,找张长椅坐下,说说笑笑能待到月亮爬老高。称呼也变了,周大姐不再叫他“大哥”,改口喊“宝贝”;老李头也从“周大姐”变成了“小周”。有回老李头逗她:“你叫我宝贝,我老伴儿听见该吃醋了。”周大姐咯咯笑:“她懂什么?咱们这才是真感情!”

老李头彻底晕了头,觉得自个儿这辈子终于遇上了“知冷知热的人”。

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跳完舞,两人照例去公园长椅上坐着。周大姐突然身子往老李头身上靠了靠,声音软得发黏:“宝贝,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要说啥体己话,赶紧挺直腰板:“你说,啥事?”“你看我吧,退休了也不想闲着,跟朋友想做点小买卖,可手头差点钱,还差几万块……”她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借我点儿?”

老李头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借钱”?可看着周大姐靠在他肩上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期待,他啥也没多想,脱口就问:“多少?”周大姐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像片羽毛扫过:“嗯……嗯……五万吧!”说完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老李头“噌”地站起来,哈哈大笑:“不就是五万吗?我借给你!”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他心里,这哪是钱的事儿?这是周大姐信任他,把他当自家人呐!周大姐又推辞了几句,说要现金,老李头二话不说,回家就把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养老钱取了出来。那钱本来攥得死死的,可那天他连借条都没让写,直接塞进了周大姐的包里。

周大姐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挥挥手:“宝贝,过两天我就还你!”老李头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个儿做了件顶了不起的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从那以后,跳舞的队伍里再也没见过周大姐。老李头一开始没在意,想着她许是忙生意。可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周大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他压根没存号码),问一起跳舞的老张,老张挠挠头:“没见着啊,许是不在这儿跳了吧?”有人偷偷告诉他:“听说周大姐在别处也这么干过,专骗你们这种老实老头,借了钱就跑。”老李头当时还骂人家胡说八道:“不可能!小周不是那种人!”

直到有天他在菜市场碰见以前的舞友,对方叹着气说:“老李头,你还不信?我表弟在和谐广场跳舞,说看见那个周大姐了,跟个新老头跳得热乎着呢!”老李头脑袋“嗡”的一声,腿肚子直打颤。他疯了似的往和谐广场跑,绕着舞场转了三圈,没见到那个穿枣红色连衣裙的身影。他逢人就问:“见着周大姐没?”有人摇头,有人说“好像前几天还在”,可没人知道她家住哪儿。

老李头像丢了魂,整天唉声叹气。

又一个多月后,老李头在街上散步,一抬头,看见个背影像极了周大姐。她穿着件米色外套,头发还是烫得蓬蓬的,正往前走。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好呀,真的是你!”

女人吓了一跳,抬头瞪他:“你……你……你是谁?”

“你这个大骗子,还我钱!”老李头死死攥着她不撒手,声音都抖了,“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干着伤天害理的事儿,不怕折寿啊!”

女人脸色一变,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认错人了吧?不要血口喷人!”

“你就是烧成灰,我也不会忘记你!”老李头急了,嗓门拔得老高,“骗子!你骗了我的钱!”

女人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变得凶狠:“是吗?就算你说认识我,说我骗了你的钱,有什么证据?证据呢?”她往前逼近一步,指着老李头的鼻子,“没证据就是你骚扰我!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老东西,我要叫人了!”

老李头被她吼得一愣,手不自觉地松了。女人趁机一扭身,快步钻进人群,几下就没了踪影。老李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气,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人指指点点,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从那以后,老李头再也没去跳舞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