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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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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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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烟火人间

腊月廿三的风裹着霜雾砸在车窗上,我正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村落的轮廓正一点点清晰起来——像谁掀开了蒙在岁月上的粗布,露出底下被烟火熏黄的旧时光。

车子拐进村口的土坡时,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村头的老樟树。树下蹲着一群人,我们夫妻下了车,与他们打着招呼,递着香烟。他们都热情地说,“回来啦!”“前些天就听你哥说你要回来呢。”

踏上家门的瞬间,灶屋的蒸汽“呼”地涌出来,混着柴火香、肉菜香和蒸饭的甜气,把人裹得暖烘烘的。大嫂系着靛青围裙,正往大铁锅里添水,见我们进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可算回来了!你哥在院里劈柴,说等你们到了要露一手。”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大哥举着斧头从桃树下转出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见我们站在门口,斧头“哐当”掉在地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昨天才腌的猪腿,就等你回来割两块做扣肉。”

院角的腌菜坛子排成两列,红布封口在风里飘着,最边上那个是大嫂新启的,揭开时“啵”的一声,酸香直往鼻子里钻。她掀开坛盖,用长筷子夹出一根泡得透亮的萝卜,递到我们跟前:“尝尝,今早刚捞的,你们城里吃不到。”我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忍不住再啃第二口——这味道,是刻在骨血里的,任凭走多远都忘不掉。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半副年货:油汪汪的腊肠盘成圈,酱色的板鸭脖子翘着,最显眼的是那挂用红绳系着的五花肉,油珠子顺着肉皮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小油洼。大嫂说这是“刀头肉”,要供在祖宗前敬天地的,可我知道,等过了初一,这肉准会进了我们的酒席。

“二弟,听声音就知道你回来了!”隔壁的堂嫂隔着矮墙喊。我应着跑过去,见她正踩着梯子往屋檐下挂咸鱼。梯子晃悠悠的,她却走得稳当,嘴里念叨:“你大嫂去年挂的那两条鲶鱼最抢手,今年多腌了两条,给你们留着带回城里去。”说着递给我一串干辣椒,“我知道你爱吃辣,我晒了些朝天椒,回头让你大嫂炒腊肉给你吃。”

堂嫂的儿子远志在深圳打工,往年总要腊月廿八才到家,今年倒是早了几天。此刻她正翻箱倒柜找儿子为她买的新衣裳,樟木箱子“吱呀”一声打开,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旧衣服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看这件羽绒服,”她抖开一件崭新的红色的羽绒服,“刚买的,他说家里冷,今年非给我买了一件厚的,还是红色的,说城里的老太婆都穿大红大紫的……”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汽车车的声响,她儿子远志跳下车,喊了声“妈”,又冲我叫了一声“叔”,我看堂嫂眼睛里都是笑。

这样的场景在腊月里随处可见。村头的大房五叔天天坐在门槛上,怀里揣着保温杯,眼睛盯着路口的方向;堂弟喜民家正在熬糯米做米糖,帮着剪糖的女人们带来剪刀聚在堂前等待着;连平日里跟着老人留守在家的孩子们,这两天也不出门疯跑了,他们在自家帮着爷爷奶奶扫庭院,糊灯笼,他们把父母从外面带回的好吃的东西分给身边的小伙伴。

腊月廿七的清晨,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祠堂边的老戏台有人正在挂灯笼,红布,红绸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个穿戏服的人在后台化妆,油彩盒子摊了一地,有个旦角正对着镜子贴片子,镜子上哈了口气,用手指抹出一个小圆圈照脸。

“要唱大戏咯!”孩子们高兴地大喊,“听说是从临川请来的,今晚唱《牡丹亭》!”大嫂听见动静,端着粥碗过来:“可不是嘛,是在外地回来的几个老板牵头办的,说是要办三天三夜,让家里人也享受享受,一年到头的不容易,村子里也该有个过年的气氛。”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因为那几个牵头人中有他的大儿子——我的侄子远鸣。

傍晚时分,戏台子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从祠堂里端出的长凳。不象我们小时候看电影要用小凳子占位置。老人们早早地在前排位置坐着,年轻人抱着孩子站着看,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四叔都来了,手里举着手机,说是要录下来给在外读书的孙子听。锣鼓声“咚锵咚锵”响起时,全场安静下来,只有小孩的嬉笑声偶尔打破这份庄重。

我站在人群后面,望着台上浓妆艳抹的演员,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老奶奶看戏的情景。那时候戏台子是临时搭的,木板缝里漏着光,老奶奶把我抱在怀里,用蒲扇给我扇风,嘴里哼着戏文里的调子。如今老奶奶已走了几十年,戏台子换了新的,看戏的人也换了模样,可那股子热闹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腊月廿九的年夜饭,是在堂屋吃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年年有余)、米粉蒸肉(蒸蒸日上)、炖鸡汤(吉祥如意)、炒青菜(清清白白)……大哥开了瓶酒,给每人倒了满满一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甜,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苦过,累过,可到底熬出了甜。

“来,吃鱼!”大哥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这好,刺少。”大嫂不断劝我们多吃菜,说城里吃不到这些真正的农家菜。几个侄子轮流给我们敬酒,我的耳根慢慢地热起来。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一朵朵金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家家户户的屋顶。大嫂指着天上的烟花说:“你看,多好看。现在日子好了,天天跟过年似的。”她的语气很轻,我却听得心里亮堂——这些年村里的变化太大了,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多了好些栋楼房,可不变的,是这满屋子的烟火气,是亲人之间的牵挂。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我跑到院子里,村里的人都出来了。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糖果,挨家挨户拜年。大人们见了面,互相拱手道贺:“新年好!”“恭喜发财!”

中午时分,家族聚餐在祠堂举行。几十号人挤在祠堂大厅里,每张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长辈们坐在上首,依次给祖先牌位上香,然后才开始吃饭。席间,堂叔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好些年没有回村里过年了,今年能回来,说明你心里还有我们。”我赶紧摆手:“哪是敢忘记,这里是我的家呀。”堂叔们都笑了:“修祠堂你出了不少力,捐了不少钱,家里人都记得你呢!”

我望着众人,笑了笑,岔开话题:“四叔,您今年的收成咋样?”“好得很!”四叔喝了口酒,“稻子卖了高价,我还买了辆三轮车,以后拉稻子方便多了。”

大年初三的午后,我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晒太阳。桃花还没开,树枝上挂着去年的干桃子,风一吹,轻轻摇晃。大哥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眯着眼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你说,时间过得咋这么快?”大哥突然开口,“一转眼,几个孩子都结婚成家了。”我望着他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是啊,我们都老了。”大哥笑了:“老了才好,老了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我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个大红包,他连连推辞。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年纪比我大,又一直在农村,理当如此。”大哥的声音有点沙哑,任由我把红包塞进他的口袋里。

夕阳西下时,大嫂喊我们进屋吃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面团在她手里揉得光滑细腻,馅料是我喜欢的韭菜鸡蛋猪肉。大嫂包的饺子像元宝,整整齐齐排列着。灶台上已经打好了几碗煮好的饺子,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踏实。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那些腌的咸菜,墙边劈好的柴火,是腊月里飘着的炊烟,是年夜饭桌上的团圆饭,是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藏在岁月的褶皱里,等着我们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轻轻翻开。

初五那天,我们要返程了。大嫂和几位堂嫂往我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箱子东西:腌菜、腊肉、米糖、花生……大侄子帮我检查车况,大哥叮嘱我路上小心。他们送我到村口,挥着手喊:“明年早点回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后视镜里,大哥大嫂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温暖。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腊月里的烟火人间,想起村子里的人们,想起那些平凡而又珍贵的日子,我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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