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停进车库,看着挂在墙上的竹斗笠,我不禁踮脚取下。桐油味混着陈年竹香扑鼻而来,竹篾的纹路磨着掌心,像触到了四十年多前里姜村的晨露。
这是几年前我在井冈山买的。旅游大巴停在茨坪老街,青石板缝里还嵌着当年的红土,卖斗笠的老阿婆坐在竹椅上,膝头堆着十来个新编的笠。她见我端详,用缺了牙的嘴笑:“买一个吧,这是毛竹篾编的,用桐油刷过,防雨防晒。”我摸着笠顶的弧度,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给我编的那顶——也是这样的竹篾,也是这样的弧度,只是母亲的手指更粗,指节上有常年泡在水里的褶皱。
我家的斗笠总挂在堂屋门后。竹篾编的笠架泛着温润的黄,像被岁月浸过似的。晨起上学时,我踩着毛竹过去,指尖刚碰到笠沿,母亲就会从灶房探出头:“慢些,别碰坏了篾丝。”她的声音裹着柴火气,混着灶膛里噼啪的火星子,把清晨的雾都烘得暖起来。
那时候的雨来得急。春末的梅雨季,瓦檐滴着串珠似的水,我举着斗笠冲进雨幕。竹笠轻得像片云,雨水顺着笠沿滚成银线,打湿了我的双肩。最妙的是夏日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笠面上,“噗”作响,我偏要仰着头走,看水珠在竹篾间跳着碎金似的舞。有回同村的祥林追上来,他的斗笠破了个洞,雨水顺着破口流进脖颈,他龇牙咧嘴地喊:“你这斗笠真结实!”我得意地晃了晃。
农忙时的斗笠更金贵。双抢季节,天不亮就下田。母亲把斗笠往我头上一扣,系带在颔下勒出浅红的印子:“外面日头毒。”我跟着大人们弯着腰插秧,斗笠的阴影罩着半张脸,能看见水田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个子,戴着大大的斗笠,像株刚抽芽的禾苗。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斗笠内的竹篾吸了汗,凉丝丝地贴着头皮,倒比树荫还舒服。有回割稻时被镰刀划破了笠顶,母亲连夜补好,用细麻线沿着破口缠了三圈,说:“破了也能用,莫浪费。”
那时的斗笠不是稀罕物。村里的女人们都会编,祠堂边的晒谷场常围坐着一群女人。她们聚坐在一起,面前摊着青竹篾,手指翻飞间,篾丝就编成了笠骨。我蹲在旁边看,大姐会教我:“篾要选三年生的毛竹,太嫩易断,太老发脆。”她的拇指压着篾条,食指和中指灵巧地挑着,竹篾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转着圈儿绕成圆。村里女人们的笠编得都很精巧,她们把笠沿削得薄如蝉翼,边缘还要编出波浪纹,说是“好看”。她们的指甲盖里嵌着竹屑,指腹磨得发红,却没人喊累——编好的笠能卖钱。
《国语》里说“顶隆而口圆,可芘雨蔽日”,可我总觉得,斗笠的妙处远不止遮风挡雨。它是农人的第二层皮肤,是土地的延伸。
里姜村的老人常说,斗笠是“通天”的。笠顶的尖儿要对着天,系带要系在颔下,这样“地气”才能顺着篾丝往上走,人站在雨里才稳当。我信这话。有回暴雨天,我见大叔戴笠在田埂上走,风把笠吹得歪了,他也不扶,只把系带又紧了紧,嘴里念叨:“别跟天较劲,顺着来。”他的斗笠被风吹得“呼呼”响,像在和风雨对话,而他的背始终挺得直,像株被雨打不折的稻。
斗笠里藏着许多秘密。笠底总沾着细碎的草屑,是下田时蹭的;系带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的汗渍。我最爱闻笠里的味道——竹香混着桐油的清苦,还有点太阳晒过的暖,像把整个夏天都收进了这方寸之间。有回发烧,我躺在竹床上,我把斗笠扣在身上,竹篾的凉透过单衣渗进来,我迷迷糊糊地想,这笠怕是把山风、溪水、稻叶的香都装进去了。
最难忘的是秋夜的斗笠。收完晚稻,男人们聚在晒谷场聊天,女人们编斗笠,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有人把斗笠反扣在地上当凳子,有人摘了片芋叶垫在笠里当碗,盛着新煮的菱角。月光漫过斗笠的竹篾,在地上投下细密的花纹,像谁撒了一把星星。我听他们说话,风穿过斗笠的缝隙,把她们的话捎得很远,连趴在地上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像在认真听。
第一次觉得斗笠陌生,是在县城读初中时。
开学那天,下大雨,我背着新书包,母亲非让我戴斗笠。我嫌它土,偷偷塞在门后。可到了学校,发现同学们都穿胶鞋、带塑料伞,只有我光着脚(为了省鞋),被淋得得像一只落汤鸡。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来干毛巾,说:“以后下雨带把伞吧。”老师不知道我嫌斗笠土,把斗笠放在了家里。
后来,塑料雨衣取代了蓑衣,自动伞代替了斗笠。斗笠慢慢走出来我们的生活。一些竹篾在晒谷场躺了几年,慢慢被虫蛀、被雨泡,最后成了引火的柴。我家的斗笠还在门后挂着,只是竹篾渐渐发黄,系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在某个梅雨季,笠顶裂了道缝。母亲说:“扔了吧,反正也用不着了。”我没舍得,把它收进了阁楼。
再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工作,每年清明回里姜村,总能在村口看见几个老人戴着斗笠。他们坐在老樟树下抽烟,斗笠放在脚边,竹篾被岁月磨得发亮。有回我问二叔:“您怎么还戴这个?”他吐出一口烟圈:“习惯了。戴惯了笠,用伞反而不踏实。”他的斗笠边缘磨得油亮,系带是用旧衣服撕的布条,可戴在头上依然端正。风掀起他的白发,斗笠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像在和过去的时光打招呼。
去年在井冈山买斗笠时,老阿婆说:“现在的斗笠变成一个老物件了,下雨天没有人用了。”我捧着笠,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编笠的样子——她的手指粗粗的,却能把篾丝编得细细的。她说:“编斗笠是个耐心活,急不得。你看这篾丝,要一根一根理顺,一层一层叠好,就像过日子,得踏实。”
今天,我看到挂在车库墙上的斗笠,灯光照着它的轮廓,像一轮缩小的月亮。竹篾的纹路里还留着井冈山的阳光,桐油的香气里混着我的叹息。
忽然明白,我买的哪里是一顶斗笠?是童年的雨、母亲的叮咛、里姜村的烟火,是所有被时光冲淡却从未消失的记忆。它不像小阳伞那样花哨,不像自动伞那样便捷,可它带着温度——竹篾的温度、手的余温、岁月的温度。它是土地的诗,是农人的歌,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乡愁。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我轻轻抚摸着斗笠的笠顶,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灶前补笠,里姜村女人们在晒谷场编篾,在笠下说笑。风穿过车库的气窗,斗笠的竹篾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这顶竹斗笠,是岁月的信物,是乡愁的容器。它替我记住了所有被雨打湿的清晨,所有被风掀起的黄昏,所有在笠下长大的日子。而我,会把它挂在墙上,挂在心里,让这方移动的苍穹,永远为我撑起一片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