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的三轮“吱吱呀呀”地从我的门前经过,车斗里堆满了他收购的废品,铁皮挡板被压出弯弯的弧度,像张饱经风霜的脸。
“师傅,收纸壳不?”我探出头喊。他抬头眯眼笑,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收哟,五毛一斤?”我应着要去搬纸箱,脚刚跨出院门,就僵住了——三轮车的角落里,几本散落的书正随着颠簸轻轻摇晃,书脊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金,像被揉皱的旧信。
我的呼吸突然发紧。
凑近了看,车斗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品”。那是座微型书冢:最上面是几本《知音》合订本,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荷叶;往下是《家庭医学》杂志,再往里,泰戈尔的《飞鸟集》撞在《普希金诗选》上,墨绿烫金的“普希金”三个字被磨得发亮;最底层,《百年孤独》的硬壳封面裂了道缝,书口处密密麻麻贴着便签,像给书穿了件缀满补丁的衣裳。
“这、这些书……也是废品?”我喉咙发干,声音发颤。师傅把书往一起摞最,以方便叠纸壳箱。“是哦,现在谁还看这些纸质书。”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书页间浮着细灰,在夕阳里打着旋儿,像撒了把碎金。那本《飞鸟集》的扉页上,“克成藏书”朱红印章已经陈旧,这难道是周克成的书?我急忙问:“师傅,你这书是从哪家收的?”“老街周老师家。”我心里一紧。周克成是我高中同学,当年我们总挤在他家阁楼看书,他自己刻了一枚藏书章,每买一本书都要盖上这个章。后来他去深圳打工,再没联系过,没想到他的书会流落到这里。
更让我心口发紧的是那套《莎士比亚集》。书脊松了,第三册的硬壳翘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我想起四十年前在武汉黄鹤楼边的一个书摊上,我卖到《莎莎士比亚全集》一套34本。后来坐绿皮火车回家,硬座底下塞着书,我蜷着腿读到深夜,成了记忆里最踏实的味道。
卖掉纸箱,我转身进到家门,来到书房,满壁顶天立地的书架像沉默的卫兵,守着上万本书。最上层摆着《鲁迅全集》,中间是《资治通鉴》,最下层堆着这些年淘来的旧书——每本扉页都有我的“九羊藏书”朱印。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钤这个章的场景。少年时的我就喜欢读书,买书。每买到一本书我都要端端正正地钤上我自己刻的“九羊藏书”印章。每次,我都要盯着那方红印看许久,觉得只有这样,这书从此才算真正属于我。
朋友总笑我“书痴”。到我家往往指着我家书房的书架说:“你这满屋,除了书,还是书。”也有人问我:“这么多书,你都看完了?”我笑而不答。他们不懂,书不是用来“看完”的,是用来“养”的。就像一些人养花,要每天浇水。每本书都有它的脾气:《百年孤独》要配着雨声读,《瓦尔登湖》得在阳光好的下午翻,《红楼梦》必须净收后读,怕指腹的油蹭脏了黛玉的泪。
最难忘的是和朋友的“换书之约”。年轻时工资低,新华书店到了一批好书。我和几个经常在一起谈书的朋友就相邀一起去买书,每个人买的书不同,读完后相互交换着读。我和周克成还在读完一本书后各自写一篇读后感夹在书中请对方修改。至今,我的书橱里还保留着周克成送给我的书。
还记得搬家时,我的书装满一大卡车,连司机师傅都说:“姜老师,你这哪是搬家,是运图书馆啊!”
现在,网上读书方便,手指一点就能翻页,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上次读《活着》,屏幕上的黑字像群蚂蚁,爬得人心慌;读《边城》时,总想起从前在台灯下,看沈从文的笔迹在纸上洇开,翠翠的名字像片嫩绿的叶子。上个月收拾书架,翻出本1999年的《收获》,里面有篇贾平凹的散文,旁边写着“九月初三夜,读至此处,窗外有蛙鸣”。字迹已经褪色,可当年的月光仿佛还在纸上流淌——那时候没有空调,我开着窗户,风扇吱呀转着,蛙鸣混着油墨香,成了夏夜里最清凉的诗。
今晚我又坐在书房里。落地灯的暖光落在书架上,那些“九羊藏书”的红印像星星一样闪烁。我抽出那本《百年孤独》,书口的便签还在:“1989年冬,雪夜读至奥雷里亚诺上校制作小金鱼,窗外真在下雪。”那时候我在浒湾中学教书,天气很冷,我裹着棉被读到凌晨,墨水冻在钢笔尖上,呵一口气才能继续写批注。
窗外的天空幽蓝幽蓝,我想起白天收破难的三轮车。那些书此刻应该在废品站的角落里吧?钤着“克成藏书”的红印会被打成纸浆,最终被碾碎成尘埃。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我十七岁时盖下的第一个“九羊藏书”朱印,就像年轻时换读过的每一本书,就像无数个深夜与书相伴的灯火。
书是会老的,但记忆不会。那些被翻旧的书页里,藏着我们的青春、梦想和来不及说的再见。不管他们在哪里,但只要有人翻开,就会闻到岁月的香气——那是油墨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是我们穷尽一生守护的精神家园的味道。
夜深了,我轻轻合上书。书架上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片流动的森林。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但这些书会继续站着,替我看遍人间烟火,替我记住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就像此刻,三轮车上的书冢不知到了那个废品收购站里,可我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克成还在阁楼里盖他的藏书章,还在和我争论《安娜·卡列尼娜》的结局,而我,依然坐在书房里,等着下一本好书,等着下一次心灵的相遇。
书——让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触摸到了无限的可能。而那些被岁月吻过的书脊,那些永不褪色的红印,就是我们写给时间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