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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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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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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菜园

母亲说,屋要人撑,没有人住的房屋就很容易荒废了。父亲去世后,思居就空在那儿,母亲总催着我常回去看看。

每次来到思居,推开大门的时候,我都要在院子里停留很久,看着已经长满草的土地,情不自禁地就想起父亲在这里种菜的身影。

每年惊蛰刚过,父亲就在院子里的那块菜地忙起来。推开思居的大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总是院子里的杂草。它们长得恣意,高的齐腰,低的缠脚踝,绿得发狠,仿佛要把水泥地和泥土缝里的空隙都填满。我站在原地愣神,恍惚看见父亲蹲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不对,是他从前蹲过的菜地。那时候这块地收拾得干净利落,垄沟分明,土块碎得像筛过一样,连砖缝里都透着股清凌凌的生气。

每年惊蛰前后,父亲准会开始整理这个菜地。他先蹲下来扒拉去年剩下的白菜帮子、雪里蕻杆子,把这些蔬菜埋进挖好的深坑里当底肥。接着他用锄头翻地,一下一下,土块在他手里碎成粉末。翻完地要荡平,他就用锄头来回刮,直到地面平整,泥土松软。让春日的阳光晒几天,又在土里埋上有机肥,再等一段时间,一场雨后,看雨珠砸在刚撒了有机肥的土上。他蹲下来抓把土搓搓,凑到鼻尖闻:觉得土吸饱了水,于是就开始下种。种子是他提前泡过的,冬瓜籽圆滚滚,莴笋籽黑亮亮,辣椒籽带着点淡红。他蹲在垄沟边,把这些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覆土时用的是细碎的腐叶,他说这样保墒。最后盖层稻草,像给种子盖了床薄被子。

那些日子,父亲的心思总在菜园里。天刚蒙蒙亮,他就趿拉着拖鞋往院子里走。他蹲在菜苗前,用指甲掐掉发黄的叶子,用竹片挑开压着苗的土块。他常常举着喷壶给菜苗浇水,水珠顺着叶片滚进泥土,他仰着头,阳光穿过水珠在他脸上折出金斑,皱纹里都盛着笑。

四月的雨来得勤,菜园子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黄瓜苗窜得快,茎秆上的绒毛沾着水珠,像穿了件绿绒衣。父亲搭的竹架子成了它们的战场,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没几天,黄瓜花就开了,鹅黄色的花瓣颤巍巍的,底下藏着米粒大的小黄瓜。

豆角的藤蔓更有意思,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有阳光的地方钻。父亲用细绳把主藤绑在竹竿上,它就顺着绳子往上爬,侧枝却偏要往旁边的竹竿上绕。豆角花开的时候,紫莹莹的像小喇叭,空气里有股甜津津的香气,蝴蝶绕着飞,父亲就站在树下抽烟,烟圈飘啊飘,和花香缠在一起。

辣椒树永远是最热闹的。父亲把它们种在菜园中央。青椒树矮墩墩的,叶子油亮亮的,结出的辣椒一只一只垂到地上。朝天椒就调皮多了,茎秆笔直地往上蹿,结出的小辣椒红得发亮,像举着的小火把。

丝瓜是父亲特意种在围墙边的。丝瓜苗刚出土时细得像线,没几天就爬满了围墙,黄花开得铺天盖地,蜜蜂“嗡嗡”地围着转。深秋时,丝瓜藤上还挂着几条老丝瓜,皮硬得像木头,父亲说留着擦锅最好用。

南瓜最费心思。父亲用晒衣竹竿搭了个棚架,南瓜藤爬上去后,须蔓像玻璃丝似的透明,他总小心地把它们引到架子上,生怕碰断了。盛夏的南瓜藏在叶子底下,青绿色的瓜皮上带着白霜,父亲拿树枝给它们做支架。每一年都有几十个大南瓜,父亲就一个一个地送人,让别人一起分享他的劳动果实。

父亲种菜还有套“规矩”。西红柿只种在两条围墙的夹角里,他说那是“背阴地”,适合这种“娇气”的外来户。西红柿花开得晚,小小的白花藏在叶子里,像害羞的小姑娘。结果时倒大方,一簇能结七八个,青红相间挂在枝头,像挂了串小灯笼。父亲摘西红柿总要挑最红的,还常常送给我吃。

韭菜是菜园里的长青菜。父亲说种一次能吃十年,只要不把根刨净,春天一到就自己钻出来。他割韭菜总留三指高的茬,说这样长得更旺。父亲喜欢把韭菜切碎煎鸡蛋,金黄的蛋饼里裹着翠绿的韭菜,香味醇厚。现在每次闻到韭菜香味,我就会想起父亲种的韭菜来。

八九月份是收获的季节。南瓜堆在堂屋,冬瓜码在墙角,辣椒串成串挂在房梁上,像红色的鞭炮。父亲把菜园里的枯藤拔掉,翻整土地,撒上小白菜、卷心菜的种子。

深冬的菜园最有味道。寒风中的菜畦,露出菜叶尖,像绿色的小旗子在风里摇晃。父亲去摘菜,回来时手里提着萝卜、青菜。他常说,冬天的萝卜脆生生的,生吃都甜。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甜”哪里是萝卜本身,分明是对生活的满足——守着这片菜园,看着四季流转,心里踏实。

去年秋天,父亲走了。

如今站在思居的院子里,杂草疯长,菜地却没了踪影。我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泥土还是当年的颜色,只是少了父亲的脚印。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吹得稻草簌簌响,恍惚又看见父亲蹲下身子在那里拔草。

母亲说得对,屋要人撑。可有些东西,人走了就再也撑不起来。父亲的菜园不在了,可他的影子还留在每一寸土里:翻地的锄头印,搭架子的竹竿痕,撒种子的垄沟……还有那些关于蔬菜的记忆,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发了芽,长成了一片永远的菜园。

不知道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也有这样一片菜园?惊蛰时翻地,清明时下种,夏至时摘瓜,冬至时收菜。如果有,他一定还是那个蹲在地头抽烟的老人,裤脚沾着泥,对着菜苗,皱纹里盛着笑。

而我,会常常回来看看。替他拔拔草,翻翻土,就像他从前教我的那样。毕竟,这菜园是他的念想。

风又起了,带着股熟悉的泥土香。我知道,那是父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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