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火民不是那种嗓门大、力气足的汉子,也不爱凑热闹,可他往那儿一站,身上就有一股跟别人不一样的说不出的味道。村里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敬重他是一个读书人,愿意听他说话,有事也爱找他拿主意。
火民念书那会儿,脑瓜子灵光得很,回回考试都排前头,老师总拍着他肩膀说:“火民啊,好好念,将来准有出息。”可谁也没想到,他爹爸爸那顶“五类分子”的帽子,让他政审都过不了关。书,到底没念成,国家饭,也没吃上。
回到村里,他没垂头丧气。正赶上公社要在我们这儿办所新小学,老校长知道火民肚子里有墨水,点名要他来当老师。火民就在那所新学校里站了讲台。他那时年纪不大,可板着脸,话不多,老爱皱着眉,学生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规规矩矩。可惜好景不长,风头一变,学校关了门。
回了家,火民就真成了作田人。可他有个改不了的毛病——爱看书。白天在地里累得够呛,晚上回家,油灯豆大的光下,他总能摸出本书来,看得入神。什么小说、故事,他都看。他记性好,看过的东西,不少都印在脑子里。平常跟人聊天,除了家长里短,他冷不丁就能插上一句国家大事、历史典故,说得头头是道,听得人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佩服。
火民对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见人总是客客气气,从来没见他红过脸、发过火。家里人也服他,大小事都愿听听他的主意。那年月,一个初中毕业的,在村里就是“大知识分子”了。
火民的字写得是真漂亮。闲下来,他爱摆弄笔墨,铺开纸,蘸饱墨,龙飞凤舞的。村里人有啥需要动笔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邻居家写信给在外头的亲人,火民代笔,过年写春联,他写的字贴在门上,整个院子都显得精神。他不嫌麻烦,总是乐呵呵地帮忙。
那会儿日子过得紧,青黄不接的时候,火民就领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进山打猎。打着野兔、山鸡,甚至更大的猎物,他就一声不吭地让大家分了,自己那份也从不计较多少。因为他这份担当和仗义,村里人对他更是信服。
后来,火民当过生产队长,也干过村里的会计。管账是他的拿手好戏。他那把算盘,珠子磨得溜光水滑,透着亮。手指头拨拉起来,“噼啪噼啪”。账目在他手里,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差。直到现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他当年打算盘的利索劲儿,还忍不住咂嘴称赞。
日子久了,火民又琢磨起了木工活计。没人专门教他,他就自己拆装旧家具,慢慢摸索。刨子贴着木头推过去,卷起薄薄的木花,声音“唰唰”的,有板有眼。锯子、凿子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一块平平无奇的木料,到了他手上,没几天就变成了结实的桌子椅子。
村里人看着他打的家具,都夸:“家有良田万顷,不如薄技在身啊!”这话一半是说手艺金贵,一半是说火民这双手实在不一般。他媳妇提起他做木工,眼睛就放光,满满的都是骄傲。
有时候,兴致来了,火民会轻轻哼起年轻时唱过的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那歌声里有他对学生时代的怀念,有对眼下日子的珍惜,也有心里藏着的、从未熄灭的那点对更好生活的向往。
火民不光外面活计干得好,家里也是一把好手。他精心侍弄屋后的小菜园。蒜苗、大葱、白菜、菠菜、茄子……浇水、施肥、除草,一样不落。经他的手,菜长得格外水灵,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到了做饭的点,他系上围裙,在灶房里忙活起来,洗菜切菜,锅碗瓢盆叮当响,烟火气十足。村里人偶尔串门,看见他在灶前炒菜,香气扑鼻,都惊讶:“哟,火民还会做饭、炒菜?做得还挺香!”谁能想到,一个大男人,饭菜做得比好多婆娘还地道。
如今,火民的三个孩子都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家业。他们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他,每次回来都抢着干活,收拾屋子,买米买面。孩子们心疼他,总塞钱给他,让他别太劳累。火民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看着孩子们孝顺懂事,他觉得一辈子的辛苦都值了。
村里人脾气直,说话做事容易磕磕碰碰,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吵闹是常有的事。每当这时候,火民就成了那个“和事佬”。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双方把委屈说完,然后不偏不倚地点出问题在哪。他说话有分量,句句在理,态度又温和。往往他一出面,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就缓和了。有时候,明明是自己理亏的一方,一见火民来了,头就低了,话也软了,赶紧认错赔不是。火民从不偏袒谁,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邻里间那点疙瘩慢慢解开,重归于好。
这就是火民。他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可村里人都认他这个“读书人”。这“读书”不是说他真的读过多少书。而是他的被村民们认定的一种教养,也是他作为一个农村人融在血脉里的坚韧,是他用书本垫高了眼界后对脚下土地的更深理解与热爱。所以,村里人愿意围着他,听他说话,跟他请教。火民坐在那儿,就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让人安心、给人力量的气场。他是一个真正懂得怎么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情有义的“读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