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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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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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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里的记忆

窗外,雨声不停,站在窗前,我又想起蓑衣来。

旧时的乡下,房前屋后总立着几棵棕树。树干笔直,那些棕毛,从树干上披散下来,灰褐里透着点棕红,摸上去糙得很,却韧得像老牛皮。村里老人说,这棕树浑身是宝,叶子能编蓑衣,棕皮能做绳子,连树根都能入药。

清明前后,雨水刚歇,棕树的棕毛吸饱了水汽,正是剥棕片的好时候。村里的人们早备好了楼梯和柴刀。楼梯是用两根粗竹竿绑成的,结实得很;柴刀磨得锃亮。他们踩着梯子往上爬,眯着眼瞅准棕毛的根部,手腕轻轻一挑,一片棕毛便齐整地落在掌心。接着是一层一层往下剥。有时候棕毛缠得太紧,就用割刀小心地划开缝隙,再慢慢扯下来。剥下来的棕片摊在地上,晒得半干时,还要用手搓揉一遍,去掉多余的杂质,这样做出来的蓑衣才结实。

我家隔壁七堂叔是个做蓑衣的老把式。他的手艺是从爹那儿学的,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了。每到这时候,院子里总晾着一堆棕片,七叔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锥子、麻线和一把木槌。他把棕片按长短粗细分类,长的铺在最外层,短的垫在里面,一层一层叠起来,像叠被子似的。然后用锥子在边缘扎孔,穿进浸过油的麻线,再用木槌敲紧。

做好了的蓑衣挂在墙上,棕褐的颜色衬着土坯墙,倒有几分古朴的味道。它没有袖子,像个巨大的斗篷,披在身上时,两边的绳子往脖子上一绕,再在腰间打个结,整个人就被裹得严严实实。雨天穿上它,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淌,像挂了一道透明的水帘,里面的衣裳却始终是干的。

我常看见田野里飘着点点棕褐的身影。乡亲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雨幕里忙着。有的赶着牛犁田,牛蹄子踏在水田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有的弯着腰插秧,蓑衣的下摆拖在水里,沾着泥点子;还有的挥锄头锄草,蓑衣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雨丝斜斜地打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难忘的是谷雨后的耙地。这时候水田刚灌满,农人牵着牛走在前面,身上披着蓑衣,像一只准备起飞的大鸟。牛拉着耙,耙齿陷进泥里,翻出黑油油的泥浆。农人站在耙的横板上,双脚稳稳地踩着,手里握着缰绳,时不时扬起鞭子抽一下牛背,嘴里喊着“驾!驾!”鞭子甩得脆响,牛加快了脚步,拉着耙在水田里冲出一道道波浪。泥水溅到蓑衣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傍晚时分,劳作的人们陆续归来。他们的蓑衣上沾满了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裤腿卷得高高的,小腿上全是蚂蟥咬的红印。进了院子,先把蓑衣解下来,抖落上面的泥块和水珠,然后挂在墙角的竹钉上。斗笠则搁在蓑衣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时候风大,蓑衣被吹得晃来晃去,撞在墙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一天的辛劳。

六月的雨最是缠绵。细柔的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像给村庄罩上了一层薄纱。这时候,乡亲们喜欢串门。他们穿着套鞋踩在青石板上,套鞋和石板碰撞的“噗噗”声音,混着雨打蓑衣的“飒飒”声,成了乡村特有的小调。

后来,人们开始用塑料雨衣了,透明的薄膜,轻便得很。可村里的老人们却嫌塑料雨衣轻飘飘的,下雨刮风的时候,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再后来,村里的年轻人渐渐少了。年轻人去了城里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塑料雨衣越来越普及,蓑衣渐渐被束之高阁。渐渐地,连老人们也开始用塑料雨衣了。

我多年前离开了家乡。每次回去,总觉得村子变了样。原来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可我却总也找不到从前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在老房子的墙角,我发现了一件蓑衣。它挂在竹钉上,棕褐的颜色表层布满了灰,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棕丝。伸手摸上去,粗糙的质感还在,只是没有了当年的韧性。

蓑衣,是农人在田间地头忙活的防雨神器,也被文人墨客放进诗文里。唐朝文学家吕岩的《牧童》里,“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牧童披着蓑衣躺在草地上看月亮,那份自在和惬意,隔着千年时光依然动人。张志和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渔翁披着蓑衣在细雨中垂钓,那份悠然自得,让人羡慕不已。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更是把蓑衣写成了孤独的象征。这些诗句里的蓑衣,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雨具,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寄托。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知道蓑衣是什么了。他们可能见过博物馆里的展品,或者在古装剧里看过演员披着蓑衣的样子,却不知道它曾经是农民最亲密的伙伴。它陪着乡亲们春耕秋收,陪着他们在雨里劳作,陪着他们在月光下休息。它是土地的见证者,是岁月的记录者,更是乡村文化的载体。

雨还在下,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田埂。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乡亲们披着蓑衣,赶着牛,在雨幕中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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