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都过去了,那罐罐头,仍让我记忆犹新。
罐头,是一罐猪肉罐头。盛在一个圆筒形的铁皮罐内,两斤装。泛着银光的外皮,大大高高的,朴实的包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记。当然,印记最深刻难忘的,是它的美味,很诱惑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自然也是第一次吃。村上的供销社里,没卖这罐头的。别说这种了,连其它的罐头,我也不记得有了。那时,我大概十多岁吧。
至今想来,当时的母亲,可能也是第一次吃吧。不然的话,她怎么那么如此珍惜、看重这罐罐头,舍不得吃呢?
秋天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有了这罐罐头了。由母亲亲自保管,不让打开吃,了而是存放在里屋一口大缸内。进入冬季的时候,母亲才把它拿出来。用一把一字螺丝刀,去撬开边沿,弄了半天,没撬动。我想去撬,不知是什么原因,母亲不让我动手。于是,她又拿来一把切菜刀,用刀的后尖,沿盖上的内部边沿,用力切开了一道缝隙,而不全部划开,留下一半,自然就形成了一个手掀的活盖。食用时,就掀开半截的盖,夹出几块,然后将盖子,用手复摁原处。
那时的老鼠,实在是太多,又猖獗的很。屋里的个个地方,甚至房梁上,都成为它出没的地盘,达到无孔不入,想去那儿就去那儿的境地。母亲为防止老鼠嗅觉到罐头的美味,拿一块旧毛巾包裹起来,不放心,又裹了一层布,才觉得放心,放进里屋的大缸里。而缸的盖,是两块水泥做成的圆板盖,专门用来对付老鼠的。罐头放入缸里后,便将两块水泥盖对接好,再三手摸对接地方,是否严丝合缝,母亲这才放心。
缸内除罐头外,还存放着一家人吃的煎饼。自从放进罐头后,我们每次进里屋去拿煎饼时,母亲都不厌其烦地叮嘱道,盖好盖子,别留缝隙,防止老鼠进去了。
何时食用罐头?并不是天天吃得,也并不是想吃就吃得,实在是没有什么规律性,全凭母亲而定。不过,时间久了,我大概也摸出一个大致的规律。在食用天数上,是隔三差五的;而在食用时间上,是一天当中,只有一次。早饭,母亲是从来不会拿出来食用它的。只有在午饭或晚饭之时,才拿出来食用。至于是那一顿?这要看今天的饭食如何了?如何饭食不是很好,母亲就会从大缸里把它取出来,每人分一小块吃。再一个就是,几天没有食用了,母亲准会拿出来让家人吃一次。
我常常记得那时盼望的心情。吃饭时,坐在桌前,一看桌子上的饭食,又是地瓜糊糊、地瓜窝窝头和胡萝卜咸菜,就没了胃口。此时,就希望母亲能拿出罐头来,解解馋。坐在那里的我,不急着吃饭,在暗暗观察母亲的行动。看看母亲是否进里屋去?如走进里屋,这个点十有九成,是去拿罐头的,那心里涌起的喜悦,自然是不用说的。而坐在那儿的母亲,便摸起桌子上的筷子在吃饭,知道就没戏了,心里的那份失落感,油然而生。
幸福的时刻,是见母亲进里屋开始的,这幸福如自家院内东墙角的那处泉,潺潺地往外冒——母亲进了里屋,我从不跟去,而是坐在饭桌前等母亲出来。里屋的窗户,为防寒而在外窗上订了一层塑料布,让白天里屋的光线,黑暗沉沉。
母亲进里屋的时间,只有走进掀水泥盖,再盖好后走出来的功夫。时间不很长,而我却觉得很长。见母亲胸前,两只手端着一个包裹,不慌不忙走出,走到椅前坐在后;又不慌不忙地打开两层的包裹,小心地掀起半截盖子,拿筷子伸进去夹出一小块,递给我,我赶紧端碗去接。然后,母亲再夹出一小块出来,就这样,每人一小块。最后,击一小块放到自己的碗里。然后,将盖子慢慢地摁回原处,裹紧两层的布,两手端着,迈着一双小脚,不慌不忙地朝里屋走去——
分到的这块大拇指大的罐头肉,舍不得一口吃掉,如同品尝一般,一点点送进嘴里,借着它的美味,大口大口地吃窝窝头,顿觉满口增香,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心满意足。
猪肉罐头,从冬天的寒冷开始,一直吃到年底,快过年的时候,才把它吃完。那时的冬天饭桌上,除了大白菜和胡萝卜、水萝卜咸菜外,再无别的菜了。这罐罐头,过了一冬的美美饭食。
猪肉罐头,是那年秋天,在东北当兵的姐夫哥回家探亲送给母亲的。而今每每想起这罐罐头时,便到超市寻觅,别说还真有猪肉罐头,约有半斤装,而罐子的形状及包装,都很精美。猪肉的味道,也不错。只是太腻了,一小罐子总是吃不完,吃上大半年才解决掉——
我知道,要想再吃出当年的心情,是很难的一件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