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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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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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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十年书 (组诗)

在体内种下草木和花朵 

 

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五日,凌晨五点多

120拉我进医院。经诊断:突发脑出血

从此,爱人不敢碰我的头

洗发也不敢。怕碰一下,再出血

 

这十年,我用心对待身体

认真走过四季,仔细过好每一日

喜欢春天的花朵,也喜欢冬天的白雪

 

身体里的药味比饭味重

通讯录里医生比新朋友多

喊出的只是一些简单的音节

 

医院里住着众多我一样的人

心底的忧郁比眼里的光更多

缄默不语的时刻比欢声笑语多得多

 

我的爱人,陪我在体内种下草木和花朵

开出一条河,缓慢坚定往前流淌

一点点清除黑暗,一步步将我扶正

 

一堆火,在我的生活中亮着

火活着,我们就在

就能把疼痛铸成闪光的诗篇

 

镜中五十

 

我望着镜里的男人——

他五十岁,一米八的个子矮下来

胡须比头发更急着冒头

眼里浮着些东西,像蒙了层雾

连自己都辨不清

 

他已习惯了在深夜被疼痛拽醒

白天却得把脊梁挺得笔直

做个像样的男人,像样的父亲

把日子熨得平平整整,藏好褶皱里的难

 

此刻他刚从医院攥回报告单

十年里病房的消毒水味、吞过的药片

扎进身体的针头、咬着牙忍过的疼

都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酿成了没说出口的故事

门外风轻得像没事,门内的苦,他自己扛

 

镜里的人,让我瞧着都心疼

我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贴向镜面

替他,悄悄揉了揉这半生的难

 

枕边的月光

 

深夜,一阵疼痛喊醒了我

颤抖着,推开体内无边的黑夜

竟见一束月光安静地在枕边

 

夜沉如墨,她和我同呼吸

目光里写满关爱和期盼

定然不是我们头一回共眠

十年里,我过的每一间病房

她都不约而至,替我摁住无妄的杂想

 

她抚摸着,端详我浅浅的睡眠

替我祈求能有一个完整的夜晚

再牵着我的目光向人间更深

那里,爱人和儿子还那么单薄

便指给我春天的模样——

你必须挺住,不可退缩

 

我的身体静下来

的人生满怀信心

,一轮灿阳正撞开云层喷薄欲出

 

护士小白

 

护士小白不姓白

白帽白衣白鞋一片洁白

她有时姓王有时姓张

有时,是百家姓里随便的一个

 

风把病人吹走一批又迎来一批

她整天奔跑,陀螺般旋转在病房

走不出自己的疲惫和疼痛

有时候她坐在护士台,仿佛在休息

耳朵和眼睛却一直醒着

她偶尔望向远方

那里总是目光到不了的地方

 

有一瞬间,她陷入一种

姓钱的人没有钱的苦恼

最亲的人从电话里送来滚烫的细语

她偷偷抚摸白里透红的俏脸

把不听话的心跳狠心按下去

洁白地奔向病房

帮病人翻阅灵魂

 

针灸

 

黎明未到,医院比太阳先醒来

里面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实感

心跳一次比一次更清亮

 

昨晚的睡眠今天零点后才姗姗来临

把父母,院里的红枣树,还有

后院按部就班生活的牛羊

塞满我洁白的梦

护士飘逸在梦的边缘

测体温量血压抽血发药

我们都是攥着晨光的人

 

大夫为我扎十九枚针

拆零件似的,一点点卸去身体里的暗疾

朝阳照常爬上来,暖得发

起新的鲜活

挡住病痛收割躯体的镰刀

冲散骨头缝里震颤的阴影

让生命,重新漾起细微波澜

 

窗外

 

我贪婪地望着窗外

满街明亮的星星闪烁

大大小小赶路的脚,有些很不平稳

却总能轻易找到回家的路

 

我的脚摸摸索索想回家

四肢却没有支撑的气力

我的心蠢蠢欲动也要回家

大夫像最知心的朋友:不要着急

儿子上学不带手机,进不来医院的门

就托妻子带来问候:爸爸,你好点了吗

 

我看着窗外的热闹轻轻回答

好多了,就能回家了

这句话,充满了父爱

 

那个地里的泡,又在心里疼了一下

 

“坟是土地疼出来的泡”

写下这句诗的人一定是哲学家

 

这些年我在别人的城里挣扎

努力钻研生活,陪日子赛跑

离生我的农村和养我的土地渐渐远了

我们之间仅靠清澈的血脉联系

二零二零年我们的联系更为紧密

我在城里和乡里不断奔走呐喊

父亲啊,你别走,别走!

想抓住空气,抓住天和地,抓住一切

想让父亲留下来,我不至于成为孤儿

肝硬化肺气肿脑梗陈旧性肺结核

把我推开,拉走了枯瘦的父亲

在我心头疼起一个崭新的泡

 

父亲走后,我时常回到他的土地

替他清理杂草,照看他心里的庄稼

有时候,我做些好的饭菜端出来

高高举起方言对父亲说

多吃点。这些都是您爱吃的

父亲在我的眼睛上微笑

而那个地里的泡

又在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隔床的小病友

 

天空悄悄拉下了黑布

隔床的小病友沉默

像是已经说完了一生的话

 

他十八岁,有着年轻的

声音

也随身携带年轻的行为

在暗夜放纵摩托车主宰命运

一辆小车即使谨慎有余

也躲不过陌生的亲密接触

 

骸骨骨折盆骨骨折多处骨折

那么多不知所措涌过来

吓坏了他原本年轻的声音

吓坏了的母亲抱紧他的小名

从新疆直扑酒泉的医院

两千多公里的路

五百多小时的陪伴

小病友的脸色鲜艳

母亲甚至愿意哼几句老歌了

 

病情好转,他脾气渐长

对母亲的崔促呵斥次数增加

微信忽然来了视频提示

他立马变成可怜的孩子

抱着手机里的女孩有说有笑

谁说我是病人。他反驳

拉过拐杖扶自己下床走两步

哎哟哟,疼死我了

他顾不上女孩,先抱紧自己

 

不相信疼痛,只相信爱情

他又恢复了泪眼婆娑

可爱情,常常让他发烧

 

一个趔趄冲进生活

 

只有一种味道的病房

和百味飘香的食品街

这么多年总是形影不离

 

她们每一天都含情脉脉

每每在病房被针扎的痛哼一声

我就会被袅袅婷婷的香味

诱惑的舒舒服服哼几声

从生无可怜到身心愉悦

原来如此简单

 

走出雪白的医院

在食品街窥视烤肉拨疙瘩燕妹饺子

盯牢糊锅包子煎饼糕点麻辣烫

荡漾的气息毫不犹豫击中了我

我一个趔趄,就冲进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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