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已经快六年了。他留下的那部半智能手机,偶尔会亮一下。那些大都是提醒缴费、骚扰电话、垃圾短信之类的。而在我的微信置顶聊天人里,静静地歇息他着微信名,简简单单两个字:正义。
这是父亲艰难一生最大的心愿:能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当然,这不是针对他经历的时代和生活的大环境,只是针对他遇到的一些具体的人和事,大都和钱有关。父亲的这一生过得极不容易:经历过大饥荒年代、改革开放过程,上石棉矿挣过工分、在火车站当过装卸工、去建筑工地拉过砂石,一辈子下苦干重活的他,也在新世纪的美好时光里信心满满,把手里的几十亩地用心侍弄好。他通过努力奋斗逐渐改变了家里窘迫的状况,但经历的一些不公正却又无法解决的事,却一直在心里过不去,即便晚年提起,仍不能释怀。
第一次知道父亲还叫“陈正义”,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我在乡中学上学,包产到户也已经好几年,家里不需要挣工分吃饭了,承包地多,父母整天在地上忙,出不了门。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回家的时候顺便到村上,把我的信带回来。我嗯了一声正要走,他又补充说:收信人叫陈正义,就是我的,不要拿错了。
我愣了一下,这并不是父亲的原名。但我还是在中午回家的时候去了村上,把四封“陈正义(收)”的信件拿上,其中一封的信封比别的大许多,摸了摸,很厚,我把它撕开,几本致富信息类的资料滑落下来。
这是父亲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致富信息后,按照地址写信过去要来的资料。作为偏远乡村少数识字的人,他相信科学的力量,渴望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父亲生于1952年,10岁的时候才自己偷偷跑去邻村开办的小学上学,每天早上喝一碗稀饭或揣上一个黑面馍馍,马不停蹄跑四十多分钟赶到学校上课,放学回来就下地干活挣工分。小学毕业后,父亲担任队里的会计,老实本分、兢兢业业的他很受大家的信任和喜欢,尤其是村上的领导,对他评价极高。
有一年冬天,父亲把一笔队里的钱交到队长手上,队长是我们本家的人,按辈分要叫父亲为叔叔。出于对本家的信任,就没按要求走必要的流程,队长也没签个字写个条子,表示这事情他认账。谁知到了年底总账的时候,这笔钱对不上,队长说他不知道,还说钱补不上就把父亲告到公社。父亲又急又气,空口无凭,关键时刻村上的领导站出来替父亲说话:陈会计就不是那样的人,不会贪污那几个钱,你们再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几天,事情查清楚了,但父亲没有声张。这件事,父亲记了一辈子,他想不通一个本家的人,为什么会为了那几个钱阴了他。这或许是父亲第一次体会到人性的险恶,让他心酸又无奈。
后来,父亲不当会计了,被队里派出去在阿克塞县的石棉矿挖石棉,还在酒泉火车站当装卸工,吃了很多苦。随着政策的好转和社会的进一步发展,父亲和爷爷奶奶及几个兄弟分家另过。从小挨饿的父亲格外珍惜自己的承包地,起早贪黑在田里劳作,但由于种植结构简单,基本上都是小麦和大田玉米,一年收入不了几个钱。父亲常去村上找各类报纸和乡村杂志,从中发现致富信息,然后写信去咨询或索要资料,但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要靠独家信息和科技致富,所以署名“陈正义”。收到的资料父亲看得很仔细,他根据信息预测,把屋后一块两亩多的地栽满了苹果树、梨树、杏树,不几年就都开花结果了,但苹果、梨子、杏子卖不出去,每年秋天地里烂了许多,牛和猪都不好好吃了,无奈又把树挖掉种庄稼。有一次,父亲看到介绍的一种葱很好,就汇了钱买回来种子种了一块地,可惜长出来的葱苗很少,外地的葱在我们这里明显“水土不服”,倒是大量的杂草长势旺盛,我们手拔了好多天。父亲气得不行,可又毫无办法,维权无望,只能通过不吃饭的方式惩罚自己。我想,父亲可能藏着这样的小心思:如果失败了,别人笑话不到他;某一天成功了,他就能扬眉吐气,去掉所有颓势。但他又一次败给了现实。
我和弟弟相差两岁,随着我们长大、上学,家里的开销不断增多。1990年的夏天和秋天,父亲托人找了在乡政府扩建工地拉运砂石的活。为了这些活,父亲借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四轮拖拉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中午就着开水吃些馍馍,就为了能省出回家吃饭的时间多拉几车。父亲一个人上满车,加大油门“突突突”地开到工地,用腰背抵住车斗,双腿钉在地上,双手扣住车斗底部,“嗨”地一声全身用力,把车斗抬起来,再用大铁锨把砂石卸下来。那些天,父亲浑身是土,头发凌乱,胡子老长,晚上进门时腿都在发抖,有时候饭吃到一半就睡着了。工程结束时,他的腰背满是伤疤,手指僵硬弯不回来,人也瘦了一大截。可是到了领钱的时候,工头无缘无故扣下了400元,父亲求了好久,但工头无动于衷,回到家,我看到他和母亲流了好多泪。这件事也是父亲心里的一根刺,甚至后来我工作了,他还希望我去找工头帮他要回这400元钱。看着父亲的无奈、不甘、委屈,我慢慢明白了他的满腔热情在现实面前不断失败的无力感,他多想有人把这些不公平的人和事管一管,更想社会充满公平正义,所以他取的“正义”二字,是希望,更是内心的坚守。
上高中时,有一天,我家来了一位城里的远房亲戚,还带着一位姑娘。他的到来,让我家和大伯家感到“蓬荜生辉”,割肉、宰鸡、买酒,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招待。他还特意问我和大伯家哥哥两人的学习情况,把一些“独家消息”讲给我们,并介绍说那位姑娘是某领导的女儿,是跟着他来了解乡里有关情况的,可以在我和哥哥上大学的事情上帮忙。这下,两家大人更高兴了,他们走的时候专门到乡上榨了纯正的胡麻油、换了最新鲜的白面、到乡邻家找来手工酿的醋,又把自己养的土鸡给他们带了几只,高高兴兴把他们送上班车,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忘了娃娃的事。可是不久,从城里传回消息,亲戚和那个姑娘有不正当关系,那个姑娘也只是某个店里的服务员,他们到乡里只是为了躲避,让家里人没办法找麻烦。“不要脸,亏他还是个亲戚,专来欺负老实人。”父亲气得嘴唇直哆嗦,一个人蹲在墙角,双手捶打面部、撕扯头发,良久,又无声无息走出院门。那一天,父亲从地上回来得很晚,睡到炕上叹息了很久。
我上完大学有了工作之后,家里的条件慢慢好起来了。进入新的世纪,农村的种植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家里先是种了几年洋葱,后来又种了制种玉米,制种玉米由种子公司订单收购,收入有保障,父母亲的干劲很足,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可惜,好时代好日子到来了,但父亲的身体也因为过度透支,很快就垮了下来。他年轻时在石棉矿务工的几年,吸入粉尘太多,给肺部造成了很大伤害。那时候人们还没有多少环保概念,我问父亲:石棉矿给你们发防尘罩这些东西吗?父亲说,哪有这些东西。上了矿,一年发不了几双白线手套,口罩也不发,我们都是用家里拿的毛巾或妇女用的头巾把头和嘴包住就上工了,一天下来毛巾、头巾黑的不成样子,粉尘不知道吸进去多少。当时上石棉矿都是给队里挣钱,给个人记工分,年底再按照工分给家里分粮食。父亲家里兄弟姊妹多,他干活特别卖力,总想着给家里多挣点工分,多分点粮食,哪里懂得心疼自己的身体,病根就慢慢在身体里孕育并发作。
2012年后,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只能把地租给别人种。他很不甘心,对我说:这么好的社会、这么好的政策,眼巴巴看着那么多钱都让别人挣上走了,要能再年轻几岁多好。我安慰父亲:您辛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钱有多少都挣不完。在我们的坚持下,父亲当起了“两栖农民”,秋天后期天冷起来的时候到城里和我们住,春天热了再回乡里。我们谈过很多,说起来他“陈正义”的名字,父亲说,就当是你们写文章用的笔名吧。这一辈子我吃过苦也享过福,很平淡,也没什么遗憾,就是年轻的时候上过的当和一些糟心的事,一直在心里,就希望这个世界充满公平正义。后来他注册了微信,给我看他的微信名称,就简单的两个字:正义。
天又热起来了,小草绿了、百花开了。小区里种的花卉多,淡淡的花香飘进房屋,让人心旷神怡,只是父亲住过的房间里空荡荡,我的心里也始终空着一块。这几年,我无数次梦见父亲,想起他经历的事情,更加理解他的不易和辛苦,他的希冀和愿望。有时候我睡在他的房间,尽力伸展身体,仿佛要再次靠到父亲宽阔粗犷的怀中。朦胧中,父亲又来到我面前,和我说些家常话,鼓励我好好工作和生活。醒来,枕巾湿了一大片;想起他的话,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又有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