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济威（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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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厦门游玩，鼓浪屿、南普陀寺、中山路步行街与植物园，皆是游人必至的去处，厦门大学亦位列其中。若单论景致，称它为全国最美大学，未免牵强。可真正打动我的，是厦大百年积淀的历史厚度，是浸润校园的浓郁人文气息。二十五日清晨，细雨淅沥，裹挟着闽南冬日独有的温凉，迎着入冬的第一阵寒风，我们踏阶入校，奔赴一场跨越百年的相逢，只为走近那位曾在此短暂驻足，却被深深镌刻在厦大记忆里的鲁迅先生。
细雨轻笼着厦大的红墙绿瓦，草木含润，连石板路都漾着温润的光，校园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肃穆，恰合了此行寻踪怀古的心境。循着路标缓步前行，穿过错落的楼宇与葱郁的林荫，一方素雅的小楼便撞入眼帘。二楼朱红的门楣上，“鲁迅纪念馆”几字沉静落笔，无张扬雕琢，却自带穿透岁月的力量，让人心头骤然一静，脚步也不由得放轻放缓。
世人皆知，先生与厦大的羁绊，不过短短三个月二十八天，倏忽如惊鸿照影，却让这方山海学府，以整整一层楼的荣光，为他立起永恒的碑。这方寸展厅里，陈列的何止是泛黄的手稿、旧损的桌椅板床，更是一份惺惺相惜的敬意，是厦大对一位思想先行者最厚重的回响。先生曾在此执笔，于南国的潮热里剖解人性，于孤灯之下呐喊醒世，那些掷地有声的文字，早已穿透岁月的帷幕，在这座校园里凝成不灭的精神火种。
先生是最锋利的医者，以笔为刀，剖开民族灵魂深处的病灶，痛击人性里的怯懦、麻木与虚妄。他笔下的阿Q，揣着精神胜利的虚妄，守着自欺欺人的卑微，成了刻在时代骨血里的印记；而华老栓为救治爱子，买下蘸了革命者夏瑜鲜血的馒头，这锥心的悲剧，更深刻批判了旧时代民众的愚昧与麻木。百年倏忽而过，厦园草木几度枯荣，先生笔下的文字依旧滚烫，而蜷缩在人性暗角的阿Q、华老栓之流，竟未曾随岁月远去。他们藏在市井烟火的庸常里，躲在得失计较的执念中，在每一次逃避、每一回推诿、每一场自我麻痹里悄然浮现，延绵不绝。
这大抵便是先生文字的不朽。他从未囿于一时一地的批判，而是勘破了人性深处永恒的弱点，以最冷峻的笔触，写下最清醒的警示。
行走在厦园的暖阳里，看芙蓉湖畔波光潋滟，看嘉庚建筑红墙映翠，此间的温柔与美好，恰与先生笔下的冷峻形成鲜明对照，却又在灵魂深处相融。正因见过人性最深的幽暗，方知守护世间微光何其珍贵；正因洞悉了阿Q式的虚妄、华老栓的麻木愚昧，才更要牢牢守住心底那份赤诚与勇毅。
先生在厦大的时光何其短暂，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一隅。他离开后的百年，山河巨变，人间焕新，可他留下的叩问，从未停歇。今日访厦园，望先生之迹，念先生之言，忽觉先生从未远去。他就站在椰风树影里，站在每一个不肯向虚妄低头、不肯向麻木妥协的灵魂身旁，以文字为炬，照亮前路。
阿Q仍在，华老栓仍在！便更需先生这般刺破混沌的锋芒。这世间的美好，从来不是生于温室的安然顺遂，而是以清醒直面缺憾，以勇气对抗虚妄，以逻辑击穿愚昧。
厦门大学赠予鲁迅珍贵的契机，让他从北大讲师擢升为教授，也就此在厦大校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先生执教此间，以新锐的思想烛照学坛，以犀利的笔触针砭世事，为厦大的学术土壤涵养了独特养分。其文字里对人性肌理的剖解、对现实本质的叩问，即便跨越百年，依旧能为当下带来振聋发聩的深刻启迪。
但我们亦当客观认知，在特殊的历史语境下，因政治层面的特定需要，鲁迅曾被过度拔高，乃至被赋予神化色彩，渐渐剥离了他作为文人的真实底色，背负起诸多超乎其本身的宏大符号。褪去这些人为加持的光环便会发现，先生并非世人臆想中那般被推至极致的“完美圣像”，而是一位扎根时代、饱含人间烟火气，极具现实底色的知识分子。然而，正是这种“不完美”的真实，赋予其历史地位以独特的张力与深度。他的伟大，不在于作为先知提供了终极答案，而在于作为最深刻的“问题者”，以其毕生实践，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最尖锐的精神矛盾——传统与革新、奴性与独立、虚妄与真实——具象化为阿Q、闰土、魏连殳等不朽形象，并以其自身的彷徨、求索乃至痛苦，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永不停止批判与自省的精神坐标。他曾被时代塑造为旗帜与符号，但其思想内核中那份对“立人”的执着、对“瞒和骗”的憎恶、对独立判断的坚守，却穿越了具体的历史语境，成为在不同时代都能引发共鸣的宝贵遗产。厦大所珍藏的，正是这份在短暂驻留中迸发出的、属于鲁迅也属于所有求索者的精神火种。
剥离掉被刻意附加的标签，回归历史本真，鲁迅首先是成就卓著的文学家，以笔为刃，留下了不朽的文学财富；同时，他也是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有着自己的现实权衡与立场选择。这份真实的不完美，让他跳出了神化的桎梏，更具血肉与温度。而他留给厦大、留给时代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在那些虚幻的光环里，而在其文字永恒的现实关照，以及身为文人始终坚守的独立思考与批判精神。
厦园的红墙依旧，先生的风骨永存。愿我们皆能带着先生的警醒前行，不做精神的逃兵，不恋虚妄的胜利，在人间烟火里守一份赤诚，怀一腔勇毅，活成先生期盼中清醒且坚定的模样。
厦大之行，遇见的何止是一座纪念馆、一位先生，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先生如灯，照彻来路，亦指引前路。回望那方静默的院落，心中默念：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思之念之，步履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