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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济威(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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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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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雪输梅花一段香

人生的漫漫长路,从来都裹挟着猝不及防的风雪雨电,有时不过一场雪、一次离别,就足以改写往后的半生轨迹。

七十年代初,春节刚过,天就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北风卷着旷野的寒气,在光秃秃的树梢间拼命嘶吼,到了下午,细碎的雪沫子就开始断断续续地飘。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后来便成了漫天飞舞的棉絮,被渐渐弱下去的西北风牵着,轻盈地、无声地落。不多时,天井、屋顶、光秃秃的枝桠,就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覆盖了,天地间霎时静了下来,只剩雪落的簌簌声。

我伫立在窗前,望着这漫天漫地的白,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总觉得这场雪,该是藏着什么的,或许雪霁之后,会有一道虹,斜斜地架在灰蒙蒙的天际,照亮那段晦暗的知青岁月。

遇见梅华的时候,我早已用沉默筑起一道围墙,将自己困在里面。在那个命运沉浮难料的年代,我不敢奢求什么青春的奇迹,只盼着日子能安稳些,再安稳些。可命运偏是这般不遂人愿,就在我以为此生将与孤寂相伴时,梅华,踩着那阵裹挟着雪沫的风,闯进了我的生命里。

她是六十年代的最后一批,被时代的浪潮推着,也来到了这片贫瘠的土地。那时我刚过二十岁,初见她的刹那,竟看得怔了神,她太像记忆里那个青梅竹马的兰了。身上没有一件光鲜的衣裳,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方口布单鞋,鞋面还沾着路上的泥点。可那件用回纺布缝的春秋衫,偏偏裁得合身,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藏不住的青春气息,像初春破土的芽。一双杏眼,清澄得像扬州瘦西湖的水,只是眼底总凝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反倒给那张清秀的脸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风一吹,乌黑的发丝便乱了,拂过她的脸颊,那股未经雕琢的、纯粹的美,就这样撞进了我的心里。

我们都是扬州来的,他乡遇故知的缘,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颗漂泊的心慢慢牵到了一起。后来我才知道,梅华的命苦,父母早逝,自小跟着姑母过活。姑母心肠不坏,总想给她些家的温暖,可奈何家里本就拮据,膝下还有几个孩子要养,日子久了,那份微薄的关爱,难免就倾斜了。姨表姊妹间的龃龉,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她心里,让她早早便懂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那时工区半月才放一次假,每次休息,她总会踩着田埂上的泥泞,走到我这里来。我总盼着日子过得快些,快些到放假的那天;可真当她站在我面前,我们却又都成了不善言辞的人。只是面对面站着,搓着手,低着头,听着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空气里满是青涩的局促。偶尔她会抬头看我,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扬州城春天里开的桃花。最让我心动的,是有一次,她竟鼓起勇气,轻轻依偎在我身旁,指尖攥着我的衣角,攥得那样紧。那片刻的无声相伴,却像一道暖流,淌过我荒芜的心田,让我回味了许久,许久。

那时的我们,都有着不敢言说的窘迫。我的家庭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噩运,回家的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可真到了要动身的时候,又怕得慌;梅华也是一样,姑母家的日子本就紧巴,她回去,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徒增家人的不快。

这年的春节,我们约着一起回扬州。我心里清楚,她执意要走,不过是想和我同行,她明明知道,回去等待她的,是怎样尴尬的光景。可她还是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站在菜花岗大堤等我,眉眼弯弯。

从金县到扬州,直线距离不过一百零一公里,只有一条坑洼的三级公路,七拐八绕地还要经过一个废弃的矿区。车子是老式的柴油车,走得慢吞吞的,摇摇晃晃要六七个小时,中途还得在六合县城停驻,满车的人都在抱怨这漫长的路程,我却在心里暗暗窃喜,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这样长时间地单独与一位姑娘相处。

车厢里漏着风,寒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可我们依偎在一起,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她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痒的。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泥土的清新。我们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咯吱声,心里盼着,时光能走得再慢些,再慢些,慢到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到了六合,全车的人都涌进路边的小饭馆。我攥着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钱,那是我三分之一的月收入,小心翼翼地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一盘炒肉丝,一碗豆腐汤,还有一碟小小的呛罗卜皮。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可我们却都没什么胃口。心里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的,连呼吸里,都是甜的。

可月老的红线,终究没能拴住西沉的太阳。饭吃完了,重新上车,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多时,就到了渡江桥下的扬州车站。

那时的扬州城,还没有公共汽车。我们并肩走着,穿过渡江桥,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好像刚下过雨。不过一里多路的路程,我们却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分手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我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我不敢去她姑母家,她也不便来我家。我们只是低着头,悄悄约定了返程的日期,没有电话,没有书信,只能靠着这份约定,在家乡的土地上,彼此惦念。

探亲的假期,短得像一场梦。转眼就到了归期,我们一起去车站,买了第二天回金县的车票。

没有想到,到了傍晚,天就变了脸。北风又起,雪,又开始下了。

那一夜,雪越下越大,簌簌的落雪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我忐忑不安的心。厚厚的积雪,铺满了院子,铺满了前路,明天,定然是走不了了。我心里竟生出一丝窃喜,盼着她也能留下来。可我又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假期一满,她若不回去,姑母家的那扇门,或许就再也不会为她敞开了。

辗转反侧的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接到我家住。这样,她就不必冒着风雪赶路了。

犹豫再三,我终于鼓起勇气,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急急地说:“孩子,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去车站,劝她留下来。妈让她住咱们家,妈给她做好吃的,让她好好歇歇。”母亲的话,像一股暖流,熨帖了我慌乱的心。

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母亲的叮嘱,顶着刺骨的寒风,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站赶。雪还在下,脚下的路滑得很,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颊,我却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拦住她。

渡江桥老车站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个人蜷缩在长椅上候车,空气里弥漫着煤炉的烟火气和雪的寒气。我松了一口气,梅华还没来。

渐渐地,候车的人多了起来,可大多是来退票的。这样的大雪天,谁愿意冒着风险赶路呢?

就在我焦灼的等待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是梅华。她头上裹着一条紫红色的三角巾,挡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农场穿回来的旧棉衣。寒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更显得楚楚可怜。

我快步迎上去,把母亲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劝她退票,跟我回家。我怕她顾虑,又细细地说,母亲是个怎样和善的人,家里的弟妹又是怎样的随和。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心里的话,像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我多想借着这场大雪,捅破那层隔在我们之间的薄纸,把心里的爱意,说给她听。

可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半晌,才抬起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得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假期满了,再不回去,不好。”她反过来劝我,让我跟她一起走,说路上有个伴,也好照应。

我怔住了。我从未想过,平日里那样沉静柔弱的她,竟会这般执拗。我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的那些期盼,那些幻想,瞬间就像泡沫一样,碎了。

我拗不过她,又能怎样呢?我是走不了的,行李都还在家里,就算插上翅膀,也来不及回去取。

我只能送她上车。

那辆老江苏牌客车,裹着防滑铁链,孤零零地停在雪地里。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乘客。她上了车,走到窗边,朝我招了招手。我站在雪地里,望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脸,贴在车窗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站在原地,怅然若失地望着,直到那辆客车,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再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踩着积雪走回家的。只记得那天的雪,下得格外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从那以后,心里就像打翻了陈年的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金县县城,是个刚从宝应县划分出来的小镇,人口不足万人,条件简陋得很。汽车站临时设在一户老百姓家里,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小镇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两条,每天两班开往南京、扬州的客车。往下,连一条能走公共汽车的路都没有。农场离县城还有十三公里,全是筑防洪圩堤时留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一旦下了雨,路面就成了烂泥塘,走不了几步,鞋底就会粘上厚厚的泥,重得抬不起脚。

一想到那条路,我就忍不住打寒颤。我仿佛能看见,漫天风雪里,梅华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旷野平畴间。白雪覆盖了田埂,覆盖了荒草,连那些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游蜂浪蝶,都躲得无影无踪。只有几棵百年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把天地间的悲凉与凄清,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样单薄,那样孤独。这个画面,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我的心里,几十年来,从未淡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近半个月。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屋檐下的冰棱,挂了一尺多长。老人们都说,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没见过扬州下这么大的雪。

我在家人的挽留下,耐着性子等天气放晴。等雪彻底消融,太阳暖暖地照在大地上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

我归心似箭,一回到农场,扔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往梅华所在的菜花岗跑。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命运,又一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同宿舍的知青,一个没能回家过年的知青,见了我,眼神里满是同情。她说,那天梅华赶到农场时,已经是深夜了。她踉踉跄跄地跑进宿舍,满身都是雪,头发上、眉毛上,都结了白霜。亏得雪光映着路,不然,她怕是要在雪地里迷路了。

“她回来后,连着三天,都在念叨你。”那个姑娘低声说,“她说你失信了,说你答应了她,却没有跟她一起走。”

然后,梅华就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带走一件行李,就这样不辞而别,投奔了外县的一个亲戚。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望着那张铺着稻草的双人床的上铺,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铺位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淡淡的皂角香,还残留在空气里。那空荡荡的床铺,仿佛在无声地嘲讽我,嘲讽我的犹豫,我的怯懦,我的虚伪。

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错。

那年的雪,终究是输了梅花一段香。而我,终究是错过了那个,肯陪我在风雪里相依的姑娘。

往后的岁月里,每当落雪的时节,我总会想起那个裹着紫红色三角巾的身影,想起渡江桥车站的那场离别。想起那年的雪,那年的风,和那年,藏在风雪里的,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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