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梦洁的头像

张梦洁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28
分享

我家的小老头和老太太

我爷七十三,我奶也老了。

一个闲不住,一个爱发呆,就是我们家的小老头和老太太。

先说我爷。

不高,瘦,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他劲大得很,一天到晚不闲着。早上我还睡着,他就在院子里鼓捣他那辆三轮车。中午扒拉两口饭,转身就往外跑。

我说:“爷,你干啥去?”

“地里草该拔了。”

“大中午的,热得很。”

“热啥热,你睡你的。”

后晌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反正不在家待着。我站院门口望,那条土路上,远远一个小黑点,走得飞快,准是他。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他:“爷,你哪来这么多劲?我个年轻人天天累得跟狗一样,你倒好,跟个陀螺似的。”

他嘿嘿一笑,不答话,蹬上三轮车就走了。

可这老头脾气怪得很。干活的时候,千万别挨他——

“你干啥着呢?”

“在那站着干啥?”

眼瞪得跟牛蛋一样,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有一回我帮他往地里送粪,走得慢了点,他一嗓子吼过来,吓得我差点把架子车掀沟里去。

可平时呢,又好得不行。

一个月养老金就二百块钱,他非要分我一半。我说不要。

他往我兜里塞:“拿着。”

“我真不要。”

“拿着!念书费脑子,买点好吃的。”

我笑了:“爷,你刚才还吼我,这会儿又给我钱,你这人咋这样?”

他瞪我一眼:“吼你是吼你,给钱是给钱,两回事。”

我念小学那会儿,他骑一辆二八大杠送我。我坐前面大梁上,冬天冷,他把我两只手塞进他棉袄里捂着。一路骑一路念叨:“家住哪儿知道不?定西啥村啥组,记清了没?你爸叫啥,你妈叫啥,都得记着,可不能忘。”

我说:“爷,我记着呢。”

他还是不放心,过两天送我的路上又问一遍。

后来换了电动车,又送我上中学。六年,风里雨里。有一回下大雨,他把自己雨衣脱下来裹着我,自己淋得透湿。

“爷,你穿上!”

“穿啥穿,你快到了。”

他还老跟我说:“赶紧长,长大当个大县长!”说完了自己先笑起来。

我在村里读书,小学六年,中学三年,一直都是第一。我爷去开家长会,回来也不说啥,就是嘿嘿笑。

我奶问:“老师咋说的?”

我爷说:“老师说好。”

“好啥?”

“就是好。”

我奶骂他:“你个闷葫芦,问啥都不知道。”

我爷也不恼,还是嘿嘿笑。

有时候他喝茶,我凑过去问:“爷,你喝的是啥?”

他举着缸子递过来:“喝的是我的糖,你尝尝?”

我一尝,苦得很,哪来的糖。

他就在旁边笑,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我奶没生病前,是家里最能干的人。做饭、喂鸡、收拾屋子,样样利落。

我中考那年,她每天晚上陪我写作业,我写多晚,她陪多晚。十点多的时候,她悄悄去厨房,给我蒸一碗鸡蛋羹,端过来还冒着热气。

“奶,你睡去,我自己写。”

“我不困。”

“都十点多了。”

“十点多咋了,你写你的。”

鸡蛋羹往桌上一放:“趁热吃,补脑子。”

牛奶是一箱一箱买。我说喝不完。

她说:“慢慢喝。”

“奶,你自己也喝点。”

她摆摆手:“我不爱喝那玩意儿,腥气。”

中考体育那天,八百米跑。我跑的时候往边上看了一眼——她就站在操场栏杆外面,六月的太阳晒着,也不找个阴凉地方,就那么一直看着我。

跑完了,她走过来:“头晕不晕?渴不渴?”

我说:“奶,你站那晒着干啥?多热啊。”

她说:“我看你跑,不热。”

家长会大多是我奶去。我爸妈在外头打工,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每次开家长会,我奶一次都没落下过。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那一坐,腰板挺得笔直。老师念成绩,念到我的名字,第一名。我奶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师有时候让她讲两句,她站起来,憋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念,别像我,大字不识一个。”

她不识字,一个字都不识。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识字的奶奶,带着我去过广州。从甘肃定西的小村子,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她拿着票,问这个问那个,一路问到广州。

我问她:“奶,你不怕吗?”

她说:“怕啥,鼻子底下有嘴。”

有一回我们走散了。她找了我半天,找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都红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我手都疼了。我偷偷看了她一眼,把脸别过去,没敢再看。

后来我才知道,早些年家里难的时候,我奶一个人挨家挨户去借钱。有的人借了,有的人没借。有的人借是借了,那脸色,她记到现在。

她跟我说:“那时候难啊,借不着钱,我心里急。”

她一个字不识,却一个人撑起过那个家。

不知从哪天起,奶奶变了。

一天到晚傻乎乎的,爱笑,一笑就停不住。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发火,指着我爷骂。骂人的话也说不清楚,呜哩哇啦的,可我爷能听懂。

有一回骂得可凶了。

我爷就站在那儿听着,听完了说一句:“骂累了吧?喝口水。”

我奶愣了一下,又笑了。

可有的时候,她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有一回不知道为个啥,我奶真生气了。气得饭都不吃,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外走。我爷在后头喊:“你干啥去?”她不搭理,走得飞快,手里还攥着她那根拐杖。

她也不往哪儿去,就在村里瞎转。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为啥生气,有时候又想起来了,嘴里嘟嘟囔囔骂我爷,骂的啥也听不清。

转了一大圈,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气。看见我爷坐在院子里,举起拐杖就要打他,嘴里呜哩哇啦的。我爷也不躲,就坐在那儿让她打两下。那拐杖举得高,落下来轻。

打完了,她扭头看见我们家的狗花花趴在墙角晒太阳。我奶一看见它,也不知道哪来的气,举起拐杖又要揍它,嘴里还是呜哩哇啦的。花花吓得夹着尾巴就跑,跑出去老远还回头望。

我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爷悄悄跟我说:“你奶啊,现在是老小孩,顺毛捋就行。”

我说:“那你刚才咋不捋?”

他嘿嘿一笑:“让她转转,打两下,出出气。”

家里的大人,都记着他们的好。

我姑姑和我爸,逢年过节就往家跑,吃的喝的穿的,从来没断过。

我爷的鞋,我姑姑一双一双地买,穿都穿不完。我姑说:“爸,这鞋你试试。”我爷说:“买这么多干啥,穿不了。”“穿不了放着。”

我奶的衣服,我姐在网上挑,挑完了寄回来,打开一看,好几件。我姐一个月工资不多,可她每个月都拿出钱,给爷爷奶奶买牛奶。

我说:“姐,你省着点花。”

她说:“咱爷咱奶能吃几年?现在不买,以后想买都没处买了。”

我一周生活费二百,我能省下七八十,给家里买菜。

有一回我给家里买了菜,我爷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我省的。”

他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一句:“别省,你正长身体呢。”

太阳慢慢往下斜。

我爷还在院子里鼓捣他的三轮车,零件叮当作响。

我奶坐在墙根下,一会儿笑,一会儿望着远处发呆。嘴里偶尔呜哩哇啦几句,也不知道说的啥。花花趴在她脚边,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风从西北的塬上吹过来,带着黄土和麦秸的味道。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好些这样的人。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