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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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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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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种埋时

豌豆在布口袋里睡了一冬。立春也过了,爷爷说,该醒了。话音刚落,雪就落了下来——落在瓦片上,沙沙地响。

爷爷站在屋檐下,望了望天,又望了院子里的种笼。他站久了,换了个脚,脚底微微一顿,只吐出一个字:

“走。”

八点多赶到田间。公路边的田,一垄一垄顺着坡地铺开。雪不是飘,是斜着扫过来的。枯草压弯了腰,地垄的沟壑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田尽头立着一根电线杆,杆顶的瓷瓶裹着厚雪,孤零零地立在雾里。

爷爷走在最前头,锄把往肩上一扛,步子不紧不慢。姑奶奶跟在后面念叨:“这雪下得正是时候,墒情好。”姑爷爷笑她:“你就知道墒情,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够?”姑奶奶没接话,弯腰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黑油油的,在她粗粝的掌心里亮了一下。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食指。土是咸的。

田埂那头,隐约有车轮声。爷爷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他今年一个人。”

一踏进田间,长辈们便弯腰忙活起来。雪落在他们肩上、背上,积了一层,也不掸。我蹲下身,从种笼里抓了一把豌豆。雪水泡软的泥巴裹在豆子上,黏糊糊,冰凉凉。泥是黑的,豆子也成了黑的,我的手心也是黑的。

突然一粒从指缝间滑了出去,掉进垄沟的雪窝里——白的雪,黑的豆,一眨眼就寻不着了。我有点心虚,东瞅瞅,西看看。

姑奶奶瞧见了,手没停:“雪压不死,土里暖。”她把一粒豆子埋进土里:“种子认得路。”

弟弟在旁边咯咯笑。姑奶奶也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爷爷回头看了一眼也偷偷笑了,随后又弯下腰去。

雪忽然小了。

不是停,是歇一口气。雪花变得稀疏,细细碎碎,像筛面粉一样从半空落下来。风也软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气。远处公路上的车辙渐渐清晰,像两条湿墨线,歪歪扭扭钻进雾里。

弟弟跟在爷爷身侧,一同提着化肥笼。爷爷抓一把化肥撒向土地,弟弟也有样学样。他撒得太高,化肥被风卷起来,扑了一脸,又落进土里。

爷爷直起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还剩几垄的地头:“要不先回?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姑奶奶没吭声,目光扫过未种完的田地。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再干一会儿。”

公路那头,一辆架子车缓缓过来了。拉车的是位老爷爷,花白的胡茬上挂着雪,走得很慢。车轮碾过路面,咯吱咯吱地响。车斗里放着种笼,用一件旧外套严严实实盖着。他走到我们田边,停下脚步,朝爷爷这边望了一眼。爷爷也望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雪幕,谁都没说话。

车辕上,一道被岁月磨出的深凹。

老爷爷蹲下身,掖了掖外套角——掖得很慢,指节发白。

雪又大起来了。

这回不是绵密铺天的大,而是硬。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打在田垄上啪啪作响。偶尔一颗打中耳朵,嗡的一声。风变了,不再是推,是削。公路上的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碎裂。远处的山梁彻底隐没。

我蹲在田埂上,双手揣进袖筒。耳朵冻得发烫,只听见雪粒打在棉袄上的细响。姑奶奶的手背裂了口子,血丝渗出来,她往土里蹭了蹭,继续撒种。

风雪裹住了一切,人影渐渐模糊。爷爷的手顿了顿,弯得更低了,撒种的动作快了几分。姑奶奶也是,一把接一把,种子稳稳落进垄沟。

我往田边望去,那位老爷爷还蹲在那里。雪早已把他裹成雪人,肩上的雪厚墩墩的,背上的雪与车板连成一片。只有那双手,还在外套下轻轻一动一动。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看我们,他是在看地。他的地也在这片雪下。

姑奶奶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落在雪色里。

最后一把种子撒完了。

爷爷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白气。他把手在裤腿上慢慢蹭了蹭,蹭了很久,只说一个字:

“走。”

姑奶奶直起腰,望着播完的几垄地,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

回去的路上我回头望。

那辆架子车还在。老爷爷已站起身,拉着车,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雪落在他身上,落在旧外套上,落在那笼被护得严实的种子上——他整个人,整辆车,都融进了一片雪白里。

远处的田里,仍有身影在移动,小小的,缓缓的。我眯着眼,只能看见爷爷的后背——那件藏青棉袄上,雪粒像盐一样嵌进去。

我从种笼里摸出一粒豌豆,用拇指轻轻搓了搓。微凉,不冰。我把它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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