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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涌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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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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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夏季

麦黄时节

从春走到夏,越过了漫长的青黄不接时期,终于迎来了麦黄时节,于是人们欣慰地奔走相告,终于可以告别饥饿了。

谁说只有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初夏的成熟更显得重要。万般葱绿中,金黄的麦浪仿佛奏出了诱人的乐章,分明在召唤等待了一冬又一春的乡民,快把它们请上场,抒写又一轮繁忙的景象。于是,阡陌间不再孤单,乡野里不再寂寞。红男绿女们挥舞银镰走向了无边的金色世界,哪怕毒日当头,苦汗浇身。

曾记得乡民们以工分吃饭的日月里,我正以一个乡村学子的角色,奔忙于学校、田野之间,麦熟一开镰,我竟也进了大人们收获的队伍里。往一群村汉农妇中间一排,居然也一人独樵一抡麦,“唰唰唰”地往前冲,不愿落后半步,尽管那时的和麦活还刚刚学会,麦秸的“尾巴”还在渐渐松开,但我只记住多樵一抡麦就能多得几个工,也可为家中多挣几个钱。挑麦担时,也如强盗抢东西一样,又要装得多又要装得快,恨不得一担挑过去半区田。临到挑了半路,突然担绳一松扁担一滑,只好规矩地重新装担,脸红红地瞧着别人精神抖擞地擦肩而过。结婚分家后,自然也分得一些田。每逢麦黄时节必是忙得歇气的份也没有。苦了娇妻伴我一起走过了那些个又苦又累的时节。

 拾麦穗自然是小孩干的活,有生产队那会儿,小孩子拾的麦穗交了公就可换回些铅笔本子。我们队里有个老太婆,整天在田里拿只大竹篮拾,一季要拾几百斤。那就很少有我们拾到很多麦穗的机会了。恨归恨,但我们还挺同情她的,她拾麦穗同样是为了挣工分。后来她居然悄悄地去了另一个世间,据说就是因为天天弯着腰拾麦穗而致使腰病转重的。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麦子一出来,便赶紧晒干了去县城面粉厂换面粉。隔年头里分到的一点稻谷早就所剩无几了,只有指望麦子。面粉换回家,面条、馄饨、“面疙瘩”、“软锅摊”一应面食就看母亲如何变换了。我则简直吃到见面食就怕的地步。去寄娘家玩,寄姐端了满满一大碗寄娘做的甜饼子、“千层饼”招待我,尽管做得很好吃却始终勾引不起我的食欲,令我实在尴尬。而去面粉厂“调面”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我是家中三个兄妹的老大,自然样样活要干在前,就一次次挑两袋麦去面粉厂换,忙时队伍排得很长,从面粉厂里一直排到厂门口桥边,回家自然晚了。这就导致了我因被人偷了取面粉的票而哭得在面粉厂等到天黑的事。直到父亲来找我才回家,唯恐丢了面粉票取不到面粉而回家无法交待。

困苦的麦黄时节已一去不复返了。尽管我辗转于县城单位谋事,每天感受到的都是都市气息。但我始终佩服乡民们在过去的麦黄时节里独步岁月的精神。

黄梅雨季

霪雨飘荡的黄梅雨季到了,作为在乡间摸爬滚打走过少年、青年岁月的我来说,心间始终萦绕着梅雨中艰苦劳作的情景。

十一二岁,每逢黄梅雨季,我就跟着父母亲一道,在水田里种秧了。起初总是在大人们种剩的田角落里学着种,往往是东歪一棵西歪一棵,总要让父亲来重新扶定。

七十年代末,我高中即将毕业,在乡间人眼中似乎已经是整劳力了。队里开始试行分组承包种秧,一根秧绳一拉下去就四五区田的田排。我拼命地种,还是追不上大人们。尤其是队里的两个“顺仙”一个“凤仙”种的秧最快,没有人不佩服的。我记住父亲说的手插秧要像屠夫在滚水锅里拔猪毛一样,也只管“啪哒”、“啪哒”的插秧。最后回头一看,竟是格外醒目的“白水秧”,全是因我插的力太重了。

八十年代初,我绝了上大学的缘份后,就整天与农人们奔忙于梅雨之中了。结了婚,与父母弟妹分了家,同样分得了两亩多田。按乡间习俗总要吃夏至馄饨后才开梅。开梅那天,妻子总要早早地下田拔秧。我听着楼边秧田里“叭叭”的拔秧声,拉起贪睡的儿子,帮他穿好衣裳,塞给他一只粽子,送他到我父母家,就急匆匆地下田了。有亲戚帮忙的人家,自然种得快,几个人极早就种好回家了。我丈母家田比我多一倍,两位阿舅(即妻兄)又不在丈母身边,因此我们夫妻俩种好了自家的田还要赶去丈母家。后来小阿舅迁回丈母家,倒是常来我家帮种秧。特别是丈人年年总要用自家的农船,载了猪灰从西氿虾笼泾的东溪头摇到我家田边,因我家难得养猪少灰,水稻是全靠猪灰当基肥的。逢上两位阿舅及丈人丈母来帮我家莳秧,家中就像过年般热闹。

 莳好最后一棵秧,吃力地起身绕起秧绳,就算完梅了,仿佛完成了一个大工程。那时村上完黄梅的了梅酒宴别有风味,令人终身难忘。队长一声招呼,老屋门前石场上一排儿摆开几只八仙桌,队里人家一家一个,大多是男人,坐在桌边。女人们端出用面盆盛着的红烧猪肉,煨烂了的鹅肉,还有一应俱全的蔬菜。男人们就边喝酒边猜拳,有技艺的还要拉胡琴吹笛子,女子们则唱滩簧唱小戏,小孩子站在一边手捏着鸡爪鹅腿啃,眼睛直盯着吹拉弹唱的人。好热闹,好祥和,好醉人。现在种田已少了这份景致。

 黄梅一完,男人们照样上班,女人们则三五一群相约着或骑车或步行去不远处的县城大街,买些杨梅桃子加庆子,扯些时髦服装名牌货。孩子们跟了去自然少不了煞个馋。

这就是我那生命旅程里独特的黄梅雨季。没有诗意。没有浪漫。更多的是生活的艰辛。

瓜果飘香

盛夏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

又到瓜季,总经不起瓜香的诱惑,于是,我离开喧哗的都市,又一次走向瓜园,去寻找封存在记忆中的关于瓜季的感受。

每当瓜季,经过了风雨浸润的土地上,瓜藤葱郁,瓜花灿燃,面由此结出的各式各样的瓜便躺在地里,诱得小孩子把眼光直扫。

瓜季,是灿烂的季节。青皮红囊的西瓜、滴脆流汁的水瓜、黄皮嫩肉的香瓜,还有那“白小娘瓜”、“老太婆瓜”。点缀着瓜地里独特的风景。这样的时刻,连大人们走进瓜地摘瓜,也是悄悄地迈步,轻轻地摘,唯恐惊醒了在睡梦中长大的瓜。

童年时,南山的坡地上种满了西瓜。而村边的氿滩上则又种着成片的南瓜。上山割草时,瓜地里的茅草掩护了我们的身子。我们总偷摘了西瓜用草包好逃出来。这样的成片西瓜地一般是集体的,均派人看着。偷得了瓜,我们就钻在山沟或树荫下。用镰刀切或用拳头砸,正好解了我们的渴。

山上有条规炬,尽吃无妨不许带,可有一次一个同伴在草篮底藏了只西瓜,在路经看山小屋时,终究被看山老汉截住。同伴被扣着。我们只得回家叫大人们去道歉领人。更多的时候,茶场工人在看到我们于毒日下找草时,总让我们去茶场。餐厅里的大桌上放着剖开的西瓜,任我们吃。我们良心发现再也不敢偷集体的瓜了。

每当瓜季,舅公从三公里外的茶场挑了成担的西瓜来家,那是他亲自种的。舅公守着他的山地,而忘却了在县城南端的家,并且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

西瓜是为了解渴,而氿滩边上的南瓜却完全充作了主食。那时

家里口粮少,于是早上蒸饭瓜,中午“饭瓜饭”,晚上煮饭瓜,此时的南瓜成了名副其实的“饭瓜”。

我偏爱的倒是水瓜。每逢上城,总央母亲买水瓜。母亲买了水瓜就让我整条地吃,我从城北吃到城南,一条瓜就慢慢吃完了。水瓜虽不甜,可那水份实在足,脆嫩的瓜吃口好。至于香瓜、金瓜则大多是让家中的老奶奶吃。

十余年后,在被征用的村前土地上,母亲凭着多年的经验,居然也种了成片的瓜,自然成了下小辈眼馋之处。母亲总要摘了成篮的瓜让孩子们分个精光。

瓜季的芬芳,让我得到了独特的体验,也令我始终不渝感受到老家那浓郁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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