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草
已是极寒的冬,老屋阁楼上却依然堆放着一捆捆散发着芳香的干草。这是留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学着割草了。起初是跟着父亲去割,稍大便背着竹篮跟着村上的大哥哥大姐姐去割。
上小学的时候,一放学急急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就拎着草篮出门了,总是很晚回家。
春天小麦油菜疯长的时候,草特好。我们便一个劲地往麦沟菜田里钻。菜田是有人看的,只好派人与看田老头周旋,其余人钻进田里拔了一棒,然后弓着腰跑出来,如此往返。虽然得冒点风险,但对那个年龄的我们来说,却是够刺激的,且到后来能扛上一篮篮撞到篮襻的草回家,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也有空着篮回家的时候,那是我们在田埂上玩“掷泥潭”、“吃镰刀柄”的结果,草全输光了,只好拔几根红花草敷衍了事。
“吃镰刀柄”时草输光是小事,一把新装上的柄已被“吃”得狗牙齿似的,回家自然少不了爹娘的骂。
夏天的时候,田里种了秧,我们只好上山去樵。尤其是暑假里,天最热也是樵青草晒干草最好的时机。人往山芋垅或生果地里一蹲,齐膝高的草便在身后铺开。也有人口渴了钻进西瓜地里佯装拔草实则偷瓜。一旦被发现,篮没了,人被关在看山棚里,非得大人去领。
晒干草最有意思。除山上樵的草放在茶场晒干后桃回家外,田里割的草全都放在家门口的场上晒。傍晚收场时,大人们一边收捆干草,一边评说谁家的孩子最会做。被夸上的孩子,心里自然多了份娇傲。
干草的用处实在太多了。可以当柴烧,可以垫猪圈。冬里羊呀兔呀没料吃了,全仗着干草救急……
干草一定得晒干,否则放久了就会霉变。我平生第一次做的一件大错事就是因为草没晒干。家中养了十几只大白兔。这是奶奶为我念书买铅笔簿子开的一个“小银行”。一次,我将未晒干的草抓来喂免子,岂料一夜转来,五、六只兔子全躺倒了,我吓得整整哭了一夜。自此,我再也不敢正视兔子,因为我心中埋藏着永久的对白兔的愧疚。
上了高中,便与割草绝缘了。
如今田头也极少看到有人割草了,更不用说小孩子了,他们的生活早已让新鲜的玩意儿填满了,或许是生活变了,人们再也不需要靠干草过日子了吧。
割青草晒干草那段时光,却使我开始真正懂得了人生的含义。
竹 床
童年时,夏天到了,每晚乡村的家门口石场上,父母亲又搁起了竹床。
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夏天一到,等夕阳落下,父亲就在门口石场上先放好竹马,再搁起了竹床。奶奶便哄着我和弟妹上竹床,母亲用砂锅或面盆盛了满满一盆冒了热气的粥或面端上竹床来,父亲顺手从屋里拎了只竹椅凳坐在竹床边,一家人吃起了夜饭。
那时有竹床的人家不多,于是那些小伙伴们也端了夜饭碗来挤坐在我们家的竹床上。夜饭吃完,奶奶便给我们讲些陈芝麻旧事。奶奶的故事是那么遥远,可我们听得有滋有味。结果竹床上的人越挤越多。
最多的时候,我家竹床上坐过十几个人。那时我父亲白天在乡办企业上班,晚上回家了。我母亲又是远近闻名的妇女队长,我们家的老屋正处村中心,门口的石场又宽又大,因而队里经常在这里开会。
虽有人自带凳椅,更多的人却是空手来了随便往竹床上一挤。奶奶瞧着这么多人坐着心疼地说,别把竹床坐坏了。竹床成为全村开会的中心,我是引以自豪的。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兄妹三个是在奶奶讲完故事便躺在竹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居然睡着了。奶奶帮我们盖好被单叫父亲为我们扇蚊子便自个儿摇着扇子睡觉去了。那个时候,我弟弟妹妹年纪小,父母亲就让他们回房里睡觉。我却坚持睡在竹床上过夜。村上的好伙伴见我睡在竹床上就来陪我,居然还带来他新买的小收音机。这时母亲总要把被单搭在我们身上,以防后半夜的露水。那年月,家里的大门是整夜敞开的。有人家吃夜饭时卸了一块门板搁在外面,之后也不拿回家装上门,就和我家的竹床一样整夜搁在石场上。
石场上放电影,或有说唱梨膏糖的艺人来唱买梨膏糖,我家的大竹床上就围着了许多人。有几年夏天,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坐在我家竹床上聊天南地北的奇闻趣事,围坐在竹床边的人就更多了。往往大家初开始聊得很愉快,可不知道因为哪个话题,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双方互怼起来,争得面红耳赤。每每这个时候,我母亲就出面打圆场,说大家不要吵了,也许各有各的理,大概是站的看事情角度不同吧。年轻人听我母亲这么一说也就不争吵了,稍坐一会就纷纷离开竹床回家了。
有次,村里西河边场上搁着了一条大木船。那是全村的大人们经过集体努力把停泊在西河里桥埠边的大木船搬移上岸的。那场景着实体现了集体用劲办大事的精神。那条大船大概是本乡水产大队的渔民把大船开到我们村边,选中我们村前的大场,把大船弄上岸了要整修和涂桐油。修整大木船的年轻师傅好像是从苏州请来的。他住在队长家,吃饭到各家各户轮流吃,也叫派饭。他吃晚饭了也没有事情,就坐到我家的竹床边,给我们讲发生在大城市里的千奇百怪的故事。我们听了许多诸如自行车失而复得成就姻缘等等故事。我们只顾听得入迷,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听来的还是自己编的,故事都比较吸引人。那个夏天的夜晚因为有修船师傅的故事,让我家门口的竹床边更为热闹。那个夏夜,为了听修船师傅的故事,村上的一位大哥哥居然坐坏了我家一张放在竹床边的竹椅。看到好好的竹椅突然“嘎”的一声散架了,大家就围着那人说要他赔。我母亲看到了笑着说,没关系,是那竹椅年代长了,过几天再到山里买几张好了。
稍大了些,竹床竟成了我和弟弟的睡床,一年四季睡着。我和弟弟相差四岁,可我也会跟弟抢盖被枕头之类,惹得母亲老是骂我大不象大。但一般的时候,我和弟弟是格外亲热的。我和弟弟睡竹床一直睡到我有了女朋友。稍后我结婚成家竹床便掉给了弟弟。弟弟到了结婚的时候,竹床又给了妹妹。竹床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让我们睡大。难怪我对竹床有着这么深的眷恋。
我的儿子五六岁的时候,妻子竟托人从老家深山竹海又买来张新竹床,看来又要给儿子睡了。城里人喜欢买钢丝床给小孩睡,我们却觉得那远比不上竹床。
后来时代变了,西式床、高低床、沙发床式样越翻越新,可我念念不忘竹床。它曾是我童年的骄傲,青春的伴侣,而它更重要的是让我懂得了人世间那么多有苦有甜有愁有乐的故事。我的确深深地眷恋着竹床。
青 枣
每逢青枣熟了的季节,我总忘不掉村口那棵老枣树。这也养成了我自小到大一直喜欢吃青枣的爱好。
老枣树是亚风家上辈人种的。但具体是哪一辈啥年代种的,连亚风爹也不知道。
老枣树枝繁叶茂,屹立在村口官道边,形成了小村独特的风景。尤其是酷热的夏天,枣树下格外热闹。村妇们纳鞋底织毛衣,小孩们跳格格玩游戏,老头老太则咀嚼不完他们过去的日子。每逢夜晚,枣树下乘凉的角色又换了一茬。叔伯们劳碌了一天,夜饭碗一放就在这里坐下了。拉二胡的拉二胡,唱滩簧的唱滩簧,小孩们围着看新奇。更有年轻人两人一块,独处一面,叽叽喳喳,有说不尽的悄悄话,自然也有出格的从枣树下谈了一会竟躲到了别人看不着的地方。一来二去,有一天姑娘熬不住逐渐显现出的肚子,才把私事告诉父母。于是小村又掀起一场风波。最终倒是果真让枣树做了媒,一时的冤家竟很快成了一世的亲家。
枣儿熟了的时候,枣树周围更是围满了人。年龄稍大的孩子爬上树采摘青枣,树下的小孩子就抢着吃。有人干脆用竹杆打枝桠。枝桠一打下,小孩子拾了往家跑,够吃好多辰光了。
每每这时,枣树正对门的家里,就有亚风娘眯着眼尖着嗓跑出来,连喊,怎么可以将枝桠打下来,明年不想吃啦!
喊声来未停,孩于们一明而散,抛竹杆的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生性忠厚,不会去抢青枣吃。亚风娘总让人摘了送到我家。娘也总送点东西给她。亚风娘就说,“会长”真客气,枣子不吃还要枣树做啥,只是枝桠被人打了,怪心痛的。我娘那时是妇女队长,家里又养了多年母猪,常接济困难人家,因而妇女们都喊我娘“会长”。
突然,一天早晨,我们去上学,走近村口,觉得眼前一下子少了什么。一瞧才发现老枣树不见了。我们惊愕。问亚风,亚风也说不知道。自此,我再也没吃过那棵枣树长出的青枣,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又到了枣熟季节,我们只得干巴巴地望着空荡荡的村口。队里的船去县城粜稻。我们几个小伙伴也上了稻船。船进粮库,娘和大人们一起上仓。我只得跟亚风娘她们几个阿姆上街玩。别的孩子跟着自家大人要这要那,我却只得看看街景。忽然,亚风娘将我拉到长桥头小摊边买了青枣塞满了我的口袋。我终于又吃到了青枣,不过这次是由亚风娘给我买的。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去阁楼上拉干草垫猪圈,忽见阁楼上躺着一段三米多的枣树。我问娘莫非这就是村口那棵枣树?娘说正是,我无言以对。我终于不敢将这秘密告诉村中的伙伴们。
如今,村口早已竖起了一幢幢高楼,亚风娘也过辈几年了。可我始终忘不掉村口那棵老枣树,忘不掉亚风娘忍痛割爱艰难度日的光景,忘不掉我与青枣那段不浅的缘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