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生富蹲在18楼的阳台上,捻着一撮从老家带来的黄土,泥土里细碎的沙粒,那触感粗糙又实在,像极了他种了一辈子的三亩薄田。六十五岁的人,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种地压出来的弧度,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雨水,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精明和执拗。
“发啥呆呢?磊磊和小宇该起了,我把粥熬上了,就等你烙饼。”王彩霞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昨晚包饺子的面粉印子。她比田生富小两岁,头发白了大半,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皮筋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个搪瓷碗,碗沿磕了个小豁口,是跟着他们几十年的老物件。
田生富把泥土小心地倒进阳台角落的塑料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啥,就是想咱那地了。这城里的土,都裹着水泥味儿,不养人。”他站起身,腰杆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走到厨房,他掀开锅盖,白粥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伸手试了试粥的温度,手指在滚烫的锅沿上快速点了两下,动作熟练得很,年轻时在地里忙活,灶台火再旺也能精准拿捏火候。
烙饼的面团是昨晚和的,醒得恰到好处。田生富揉面的力道很足,胳膊上的肌肉虽松弛了些,却仍有常年干重活的紧实。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灵活,面团很快被擀成薄薄的圆片,刷上油,撒上葱花和盐,再卷起来切成小段,按扁,放进烧热的平底锅里。“滋啦”一声,油香混着葱香瞬间弥漫开来,小孙子田宇揉着眼睛从卧室跑出来,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厨房门口,抱住田生富的裤腿:“爷爷,饼好香呀!”
田生富低头看着孙子软乎乎的头顶,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馋猫,再等两分钟就好。”他的手粗糙,带着老茧,却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孙子娇嫩的头皮。这双手能挥得动十几斤的锄头,能侍弄好比闺女还水灵的庄稼,也能温柔地抱起刚出生的孙子,更能把家里的大小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时,田磊扒拉着碗里的粥,眉头一直皱着。他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电子表,表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催着他赶时间。“爸,妈,今天我下班晚,小宇幼儿园放学就麻烦您二老去接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我跟晓梅还有个会,可能得十点才能回来。”
王彩霞夹了块饼放进小宇碗里:“知道了,你安心上班,接孩子、做饭都有我们呢。”田生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儿子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在城里买房不容易,首付掏空了小两口所有积蓄,每月六千八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宇上幼儿园每月三千五,加上水电费、生活费,儿子那一万出头的工资,刚够勉强糊口。
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儿子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时不时咳嗽两声。“爸,”田磊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来,有些沙哑,“我跟晓梅这阵子实在忙不过来,小宇没人接送,晓梅天天请假扣工资,我这房贷……”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田生富能想象出儿子在电话那头窘迫的样子。
挂了电话,田生富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王彩霞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轻声说:“要不,咱就去城里帮衬帮衬?孩子们不容易。”田生富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去!咋不去?咱老胳膊老腿的,别的帮不上,接送孩子、做做饭总还行,能给他们省个保姆钱。”他说得干脆,手里的烟袋杆往炕沿上一戳,算是拍板了。
可只有田生富自己知道,他心里还埋着个小算盘。来城里之前,他特意跟同村的后生打听了,城里的青菜贵得离谱,一把小葱就要五块钱,一把青菜七八块,这在农村,根本不敢想。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春种到秋收,从耕地到施肥,样样都是好手,三亩薄田被他伺候得年年丰产,比疼闺女还上心。“凭我这双手,还能让这钱白白流走?”他夜里躺在床上,跟王彩霞嘀咕,“等把小宇送上小学,我就去城外寻块荒地,种点自家菜,先自己吃,吃不了就摆个地摊,一块两块都是净利润。攒够了钱,就给磊磊提前还房贷,让他也能睡个囫囵觉。”
王彩霞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你呀,都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城里不比农村,哪有那么多荒地给你种?”田生富却拍着胸脯保证:“咱别的没有,一把力气和一手好锄头,就是最大的本钱。我就不信,在城里还种不出菜来。”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仿佛已经看到了地里绿油油的青菜,看到了攒下的钱一张张叠起来,替儿子卸下房贷的重担。
可真到了城里,田生富才发现,想象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香樟豪庭这个名字听着高大上,气派得很,可小区后面就是一片拆迁剩下的烂尾楼,瓦砾堆堆得比人还高,碎砖头、破木板扔得遍地都是,荒草从瓦砾缝里钻出来,长得比膝盖还高。田生富第一次看到这片地方时,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现成的荒地吗?
第二天一早,他就操起从老家带来的小锄头,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家伙事,锄头刃磨得锃亮,木柄被手摩得光滑发亮。他拿着锄头,偷偷溜到烂尾楼旁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蹲下身子,挥起锄头就开始刨地。锄头落下,“哐当”一声,撞到了底下的碎砖头,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又继续刨,把碎砖头一块块捡出来,扔到一边。
“大爷,你在这儿干啥呢?”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突然传来。田生富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个子不高,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张队长”。田生富赶紧停下手里的活,陪着笑脸站起来,把锄头往身后藏了藏:“张队长啊,我没啥事,就想在这儿种几棵葱,自家吃,不占地儿。”
张队长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锄头上,又扫了一眼刚刨开的那片土,语气更冲了:“种葱也不行!这儿是小区的绿化范围,哪怕是块荒地,也不能随便开荒种地。赶紧把东西收了,不然我就把你这锄头没收了!”
田生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有点不痛快,却也不敢跟人家硬顶,只能陪着笑说:“好,好,我马上收,马上收。”他慢吞吞地把刨出来的土填回去,捡起地上的碎砖头摆好,扛着锄头往回走,心里嘀咕:“这城里人咋这么金贵,一块荒地闲着也是闲着,种几棵葱都不行,真是矫情。”
第一次尝试就碰壁,田生富却没气馁。他想着,小区后面不行,就换个地方。他在小区周围转了整整一天,终于在离小区不远的高架桥下找到了一个死角,那里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地面上是厚厚的一层土,看着就肥沃。田生富心里高兴,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种子和锄头来了,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刨地、松土,把带来的萝卜籽撒了下去,又浇了点水,看着平整的菜地,心里美滋滋的。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就听见了一阵刺耳的电动车喇叭声。他抬头一看,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人员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为首的人下车后,走到他面前,语气严肃地说:“老爷子,这儿是违规占地,不能种地,麻烦你把种子和工具都交出来,赶紧把地恢复原样。”
田生富一下子就急了,上前一步护住菜地:“同志,我就种点青菜自家吃,不碍事的,这地方也没人管……”
“没人管也不行,这是公共区域,违规占地就是不行。”城管人员的态度很坚决,伸手就去拿他手里的锄头。田生富死死攥着锄头柄,不肯松手,脸涨得通红:“这锄头是我的命根子,不能给你们!”
可他年纪大了,力气终究比不上年轻人,锄头还是被城管人员拿走了,撒下去的种子也被没收了。看着城管人员骑着电动车离开,田生富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瓦凉瓦凉的。他蹲在地上,看着刚松好的土,眼眶有点发热,他想不通,自己种了一辈子地,到了城里,连碰一碰土都成了奢望。
回到家,田生富把自己关在阳台抽烟,一言不发。王彩霞看出他心情不好,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咋了?是不是又碰壁了?”田生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嗯,锄头和种子都被收了。城里人咋就这么难说话,连块闲地都不让种。”
正说着,田磊下班回来了,看到父亲闷闷不乐的样子,又看到阳台上少了的锄头,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他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爸,我知道您想种地,想帮我们减轻负担,可城里真不是农村,不能随便开荒。您就别折腾了,要是让人认出您是我爹,在外面开荒种地,多丢人啊。”
“丢人?”田生富一下子就火了,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我种地咋就丢人了?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丢啥人?你以为我愿意折腾?还不是想着能给你省点钱,早点把房贷还上,让你不用天天愁眉苦脸的!”
田磊被父亲说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城里有城里的规矩,您这样折腾,万一被人投诉,或者出点啥事儿,得不偿失。您就安心在家带孩子,我和晓梅能应付过来。”
田生富看着儿子窘迫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他知道儿子不是嫌弃他,是怕他惹麻烦。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不折腾了。”
可夜里躺在床上,田生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脑子里一遍遍算着账:房贷六千八,幼儿园学费三千五,加上水电费、生活费,一个月下来,儿子的工资根本不够花。小两口天天起早贪黑,晓梅为了多挣点钱,周末还去兼职,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磊磊每天下班都很晚,回来还要对着电脑加班,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王彩霞:“彩霞,你说咱就这么闲着,心里不踏实。磊磊他们压力太大了,咱总得帮衬一把。”王彩霞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你的心思。要不,咱去远点的地方找找?再远点,说不定就有没人管的地方。”
田生富眼睛一亮:“对,去远点的地方!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城里,还找不到一块能种上菜的地。”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星星还挂在天上,田生富就起床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怕吵醒家人,又找了件厚外套披上。清晨的风还是有点凉。他想起小宇有辆旧滑板车,放在阳台角落没用,就把滑板车拿了出来,试着蹬了两下,虽然有点不稳,但对付着能走。
他蹬着滑板车,出了小区大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田生富沿着三环路一直往南蹬,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可他心里充满了希望。他蹬了一个多小时,腿都酸了,终于在离小区三公里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片废铁路。
废铁路早已废弃不用,铁轨锈迹斑斑,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野草随风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田生富停下滑板车,走进野草丛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泥土黑黝黝的,攥在手里,湿润而松软,还带着淡淡的泥土清香,是能种出好庄稼的沃土。他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就是这儿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说干就干,田生富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忙活起来。他先回小区,在垃圾桶里捡泡沫箱,小区里装修的人家多,他就跟装修工人讨旧木板,工人看他年纪大,人又实在,就把剩下的旧木板都给了他。他把旧木板搬到废铁路旁,沿着铁轨的夹缝,用木板围成了一个“口”字形的围栏,又把捡来的泡沫箱、塑料桶都搬了过来,在桶底和箱底钻上小孔,用来排水。
城里人扔东西都舍得,田生富在小区垃圾桶旁蹲了几天,就捡了三十多个塑料桶,还有不少泡沫箱。王彩霞把从老家带来的萝卜籽、白菜籽、韭菜根都找了出来,泡在水里催芽。“这些种子都是咱自留的好品种,在老家种了几十年,长得旺,口感也好。”王彩霞一边泡种子,一边跟田生富说,“韭菜根是我特意挖的老根,栽下去就能活,长得快。”
田生富则去附近的花店,跟老板讨了些营养土。老板看他是个老实的老爷子,就把剩下的营养土都送给了他。他把营养土装进塑料桶和泡沫箱里,又从铁路旁挖了些黑土混进去,这样土更肥沃,菜长得也更好。一切准备就绪,王彩霞把泡好的种子撒进土里,浇上水,夫妻俩蹲在旁边,看着一排排整齐的菜盆,眼里满是期待。
三伏天很快就到了,城里的夏天比农村还闷热,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连风都是热的。田生富每天五点准时起床,蹬着滑板车去菜地浇水,必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浇完,不然水分蒸发太快,菜苗会被晒死。他蹬一个小时的车到菜地,浇完水再蹬一个小时回来,赶在七点前给小宇做早餐,送他去幼儿园。
七月份的天,最热的时候地面能煎鸡蛋。田生富每次从菜地回来,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后背能看到清晰的汗渍印子,脸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王彩霞看着他辛苦,心疼地说:“你慢点,别中暑了。要不咱早上再早点去?”
田生富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没事,我身体硬朗着呢。早点去也不行,太早了天太黑,路不好走,万一摔着了,反而给孩子们添麻烦。”为了保住土壤的墒情,田生富想出了个办法,把家里的尿攒在矿泉水瓶里,兑水后用来浇菜。王彩霞看到了,又好气又好笑:“田生富,你可真行,这点肥水都不流外人田。”
田生富嘿嘿一笑:“这可是好肥料,比买的化肥还管用,种出来的菜又嫩又香,还没农药。”他小心翼翼地把兑好水的尿液倒进菜盆里,动作轻柔,像在照顾刚出生的婴儿。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菜苗长得飞快,没过多久,小白菜就冒出了嫩绿的叶子,韭菜也抽出了新芽,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半个多月后,第一茬小白菜成熟了,绿油油的,长得又嫩又肥。田生富小心翼翼地把小白菜收割下来,用清水洗干净,装在蛇皮袋里。他舍不得吃,心里盘算着:“这么好的菜,拿到市场上肯定好卖。”第二天一早,他把小白菜装进蛇皮袋,扛着袋子,蹲在小区门口的早市旁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开始,他不好意思吆喝,就蹲在那里,手里攥着蛇皮袋的口子,紧张地看着来往的行人。眼看天越来越亮,早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自家种的小白菜,没打药,新鲜得很!”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个大妈走了过来,拿起一把小白菜看了看,又闻了闻:“老爷子,这菜真是你自己种的?看着挺新鲜的,多少钱一把?”
田生富赶紧站起来,陪着笑脸说:“大妈,真是我自己种的,就在城外的空地上种的,没打农药,没施化肥,您放心吃。三块钱一把,您要是多要两把,给您算五块。”
大妈笑着说:“行,给我来两把。现在城里很难买到这么新鲜的农家菜了,都是大棚里种的,没这个味儿。”有了第一个顾客,田生富的胆子大了起来,又吆喝了几声,很快,围过来不少人,大家都抢着买他的小白菜,短短五分钟,一蛇皮袋小白菜就卖光了。
田生富把卖菜的钱都掏出来,一张张数着,皱巴巴的零钱凑在一起,一共四十七块。他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那感觉,比当年第一次卖粮食挣了钱还激动,心里像揣了个火炭似的,又暖又烫。“这比种地卖给菜贩痛快多了!”他心里嘀咕着,菜贩收菜压价压得厉害,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也卖不了几个钱,而在这儿,一把菜就能卖三块钱,都是净利润。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田生富越战越勇。他又在菜地里加种了生菜、茼蒿、樱桃番茄,还扩大了种植面积,把铁路夹缝里更多的地方利用了起来。他每天都去菜地打理,浇水、施肥、除草,样样都做得仔细。王彩霞也帮着他育苗、浇水,夫妻俩分工合作,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有一天晚上,田生富摘了几个刚成熟的樱桃番茄,带回家给家人吃。
田磊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满口都是番茄的清香。他愣住了,看着田生富,惊讶地说:“爸,您这番茄也太好吃了吧!比有机超市里卖的还甜,还有小时候吃的那种味道。”
田生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种子是咱老家自留的老品种,土是好土,又没打农药施化肥,用心伺候着,能不好吃吗?”小宇也拿着番茄,吃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说:“爷爷种的番茄最甜了,小宇还要吃。”看着儿子和孙子满意的样子,田生富心里美滋滋的,更有干劲了。
不到半年的时间,田生富的“三不管”菜地就扩张到了两亩多,塑料桶、泡沫箱摆得整整齐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王彩霞负责育苗和日常的浇水打理,田生富则负责施肥、除草和销售,夫妻俩配合得十分默契。
为了方便运菜,田生富花八百块钱买了辆二手电动三轮,又找工人焊了个铁架子,这样每次能拉更多的菜。他不再蹲在小区门口卖菜了,而是直奔刚建好的地铁口,那里上班族多,人流量大,大家都赶时间,愿意买新鲜的蔬菜回家。
城里人买东西认品牌,田生富就想了个主意,用硬纸板做了个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田大爷当日鲜”,还加了一句广告词:“看得见泥土的青菜”。他把招牌挂在电动三轮上,每次一到地铁口,就吸引了不少上班族的注意。大家看他的菜新鲜,又干净,价格也合理,都愿意买。
田生富的生意越来越火爆,每天拉三百斤菜过去,七点半准时就卖光了。上班族排着队扫码付款,微信到账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叮咚”“叮咚”的声音,在田生富听来,比任何音乐都好听。他一天的纯利润能有五六百块,比儿子一天的工资还高。
田磊看着父亲每天乐呵呵地出去卖菜,回来手里攥着一沓沓钱,看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尴尬变成了崇拜。有一天,他帮父亲把电动三轮推回车库,忍不住说:“爸,您这生意也太火了,比我上班挣得还多,真是太厉害了!”
田生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豪迈地说:“放心,以后房贷不用你管了,等我再攒攒钱,明年咱一次性把房贷还清,让你也能睡个囫囵觉。”田磊听了,眼眶一热,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看着父亲每天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心里又心疼又感动。他知道,父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离春节越来越近了。田生富偷偷去了银行,把这一年多攒下的十三万块钱,一次性刷了房贷的差额。
回到家,田生富把还贷证明递给田磊:“磊磊,你看看这个。”田磊接过证明,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抬头看着父亲,父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欣慰。田磊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爸,谢谢您……谢谢您……”话都说不完整了。
小宇跑过来,抱着田生富的大腿,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是超人!爷爷最厉害了!”田生富弯腰抱起小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心里比喝了陈年黄酒还暖。他原本以为,目标提前完成了,就可以收手了,安安稳稳地在家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可谁知道,钱这玩意儿,越挣越上瘾,他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总是在想:要是能再包十亩地,雇几个人帮忙,扩大规模,咱也整个公司,是不是能挣更多的钱,让家人的日子过得更好?
春节过得热热闹闹,一家人团团圆圆,田生富却没心思好好过年,心里一直盘算着扩大种植规模的事。王彩霞看出了他的心思,劝他说:“生富,咱都一把年纪了,别再折腾了。现在这样挺好的,钱够花,一家人也平平安安的。再扩大规模,太累了,风险也大。”
田生富却摇了摇头:“彩霞,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咱不能错过。我想再拼一把,不仅要让磊磊他们过上好日子,还要让更多跟咱一样的农民,能在城里挣到钱。”他主意已定,过完年,就开始打听包地的事。
可还没等他动手,意外就自己长腿跑来了。那天早上,田生富像往常一样,在地铁口卖菜,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走了过来。小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到田生富面前:“田大爷,您好,我是‘鲜到府’平台的采购总监,我叫李哲。我尝过您种的菜,味道非常好,品质也高,想跟您签长期供货合同,我们每天要三千斤,保底价两块钱一斤,比市场价高两成,您看怎么样?”
田生富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李哲,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懵了。三千斤?他现在每天的总产量才五百斤,这三千斤,相当于他现在六天的产量,怎么可能供得上?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手里的名片都被攥皱了。
李哲看着他惊讶的样子,笑着说:“田大爷,我知道您现在产量不够。您可以扩大种植规模,我们可以先预付一部分定金,帮您解决资金问题。我们平台的需求量很大,只要您能保证品质和供应量,咱们的合作会很愉快的。”
田生富勉强笑了笑,说:“小伙子,这事我得好好想想,回头给你答复。”李哲点了点头,又跟他说了几句合作的细节,就转身走了。田生富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跟“鲜到府”合作,就能稳定供货,不用再天天跑地铁口卖菜了;一会儿又想着,扩大规模需要很多钱,还要包地、买设备、雇人,风险太大了。
那天下午,田生富没心思卖菜,早早地收了摊,骑着电动三轮去了菜地。他蹲在铁轨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在他周围,把他的脸都遮住了。他看着眼前绿油油的蔬菜,心里盘算着:机会来了,可地不够,钱也不够,咋办?放弃这个机会,太可惜了;可要是抓住这个机会,一旦失败,就会血本无归,甚至还会连累家人。
他蹲在那里抽了半包烟,直到太阳落山,才站起身。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眼神变得坚定。机会难得,不管风险多大,他都要试一试。他这辈子,种了一辈子地,啥苦没吃过,啥难没遇过,还怕这点挑战不成?
第二天一早,田生富就去了当地的村委会。他打听清楚了,这片废铁路的归属权在村里。他找到村主任,说明自己想租下这片废铁路及周边的土地,扩大蔬菜种植规模。村主任看着他,犹豫了半天:“田大爷,这片地荒废这么多年了,您想租来种地,是好事。可这租金不便宜,而且租的时间越长,租金越优惠。”
田生富咬了咬牙,说:“我租三十年!租金一年十万,我一次性交五年的,一共五十万。”村主任愣住了,他没想到田生富这么干脆,也没想到他能拿出这么多钱。他点了点头:“行,田大爷,既然您这么有诚意,我就帮您办手续。”
签完租约,田生富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点钱,凑够了五十万租金。紧接着,他又贷款买了钢架大棚、滴灌设施,还雇了十对从农村来的老夫妻,负责菜地的日常打理,工资日结,管吃管住。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田生富每天都泡在菜地里,盯着大棚搭建、设备安装,忙得脚不沾地,眼里却充满了希望。
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钢架大棚建好了,滴灌设施也安装完毕,地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就等着第一茬大规模上市,跟“鲜到府”合作,开启新的篇章。田生富看着整齐的钢架大棚,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订单和钞票。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第一茬蔬菜即将上市的时候,疫情突然爆发了。城市按下了暂停键,餐饮行业全面停摆,学校停课,小区封闭,一切都陷入了停滞。田生富正准备跟“鲜到府”对接供货事宜,就接到了李哲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无奈:“田大爷,实在对不起,因为疫情原因,餐饮行业停摆,我们平台的需求量骤减,只能暂停跟您的合作,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约定,支付您百分之十。”
田生富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摔碎了。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暂停合作?违约金只给百分之十?他看着大棚里黑压压的生菜、白菜、茼蒿,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海,可这片绿海,此刻却像一座大山,随时能把他淹死。
工人工资要发,贷款利息要还,租金已经交了,还有投入的设备钱、种子钱、肥料钱……一笔笔开销像一座座新的大山,压得田生富喘不过气来。他走进大棚,蹲在地里,看着长势喜人的蔬菜,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这些蔬菜,要是卖不出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长老、腐烂,他所有的投入,都会打水漂。
那天晚上,田生富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王彩霞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地递给他一杯水。田磊下班回来,看到父亲憔悴的样子,又看到地上的烟蒂,心里就明白了一切。他沉默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房本,放在田生富面前:“爸,不行的话,就把这房子抵押了,先把欠款还上,以后我们再慢慢挣。”
田生富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不堪。他拿起房本,又猛地扔在桌子上,抬手就给了田磊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田磊捂着脸,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打他。
“你糊涂!”田生富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和无奈,“这房子是你辛辛苦苦买的,是你们一家三口的家,怎么能抵押?我田生富一辈子光明磊落,不欠别人一分钱,这回也绝不!就算是赔光了,我也不会动这房子的主意!”
王彩霞赶紧拉住田生富,劝道:“生富,你别生气,磊磊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田磊放下手,看着父亲,眼眶通红:“爸,我知道您不想抵押房子,可现在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看着您一辈子的心血就这样白费了。”
田生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放心,我不会就这么认输的。我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接下来的几天,田生富天天泡在菜地里,愁得头发一把把掉,原本就花白的头发,现在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晚上,田生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坐到沙发上,就拿起手机,在短视频平台上瞎刷。他平时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都是王彩霞或者小宇教他。刷着刷着,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发的“阳台种菜”视频,视频里,年轻人在阳台上用小盆种着青菜、番茄,步骤简单,操作方便,视频的播放量竟然有几千万,评论区里全是想学习阳台种菜、想买菜苗的人。
田生富眼睛一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大棚里的菜卖不出去,不如把菜拆零,做成阳台种菜套餐,卖给城里喜欢种菜的人。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他迷茫的内心。他立刻叫醒王彩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王彩霞听了,也很兴奋:“这个主意好!现在城里很多人都喜欢在阳台上种点东西,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吃到新鲜的蔬菜。咱们把菜苗装成小盆,配上土和营养液,肯定好卖。”
说干就干,田生富立刻让田磊帮他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田大爷教种菜”。当天半夜,他就带着工人去了菜地,把大棚里成筐的生菜掰成小棵,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塑料盒里,配上营养土和营养液,做成简易的水培套餐。田磊则帮他录视频,田生富对着镜头,笨拙地讲解着:“大家看,这是阳台水培生菜,简单好养,七天上桌,没打农药,新鲜得很。”
视频录好后,田磊帮他剪辑好,发布到了短视频平台。没想到,视频一发布,就爆火了,短短几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两千万,评论区里全是留言:“田大爷的菜苗看着就新鲜,想买!”“这个套餐多少钱?怎么买?”“求链接,我也想在阳台上种点生菜。”
田生富又惊又喜,赶紧让田磊帮他开通了直播权限。他第一次直播,有点紧张,坐在镜头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可一说起种菜,他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解着阳台种菜的技巧,耐心地回答网友的问题。他把水培生菜套餐定价39块9一盆,包含塑料盒、营养液、五棵生菜苗,还包邮。
直播一开始,网友就疯狂下单,订单不断弹出,田磊在一旁帮他统计订单,忙得手忙脚乱。短短一个晚上,五千份水培生菜套餐就卖空了,手机到账提示音从天黑响到鸡鸣,一共到账二十万。田生富蹲在田埂上,看着手机里不断增加的余额,激动得手都在颤抖,眼眶再一次热了,他终于挺过来了。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田生富趁热打铁,又推出了“番茄杯”“草莓桶”等阳台种植套餐,把原先供给餐厅的大宗菜,全部拆零装进城市阳台。他每天都直播教大家种菜,分享种植技巧,直播间的人气越来越高,粉丝数量也不断增长,很快就突破了一百万。他的套餐销量也越来越火爆,每天都能卖出上万份,订单源源不断。
“鲜到府”平台看到田生富的生意这么火爆,又主动联系他,想恢复合作,还愿意提高收购价格。田生富直接拒绝了:“当初我最难的时候,你们说暂停合作就暂停合作,现在我自己有流量了,不需要跟你们合作了。”他心里清楚,靠人不如靠己,只有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不少网友留言,想入股他的生意。“田大爷,我想入股,跟着您干!”“我有资金,想投资您的项目,一起把阳台种菜做大做强!”田生富看着这些留言,心里又有了新的想法:成立公司,扩大规模,把阳台农业做得更大。
在田磊的帮助下,田生富成立了“田生富阳台农业有限公司”,采用众筹的方式筹集资金。没想到,众筹消息一发布,就得到了网友的热烈响应,短短三天时间,认购额就破了千万。田生富占股51%,成为了公司的董事长,从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秒变企业家。
他把那片废铁路彻底改造成了“阳台工厂”,钢架林立,整齐排列,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阳台种植套餐,像一艘停泊在陆地上的航母,壮观极了。他还聘请了专业的团队,负责产品研发、品牌推广、物流配送等工作,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让田生富没想到的是,他的事迹被当地媒体报道后,引起了政府的重视。当地政府把他树为“乡村振兴典型案例”,不仅给他批下了五十亩建设用地,还给予了他政策扶持和资金补贴。公司门口挂起了白底红条幅,上面写着:“生富之路,菜香天下。”每次看到这条条幅,田生富心里都充满了自豪。
六十五岁的田生富,再次登上了人生巅峰。可比起第一次靠种地养活一家人的成就感,这一次,他却慌得多。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员工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他一个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老农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管理这么大的公司。他常常夜里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琢磨:这盘子太大了,我还能端得稳吗?
端不稳也得端。田生富骨子里的执拗又上来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外挂”,把老伴王彩霞推上了财务总监的位置。王彩霞一辈子勤俭持家,心思细腻,对钱的管理很有一套,负责公司的财务,再合适不过。他又说服田磊辞掉了投行的工作,回来担任公司的CEO,田磊有文化、有见识,熟悉城市的商业模式,能帮他打理公司的日常运营。小宇则成了公司的吉祥物,每次有重要活动,他都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奶声奶气地说:“欢迎投资田爷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在家人的帮助下,田生富慢慢熟悉了公司的管理工作,也逐渐找到了感觉。他虽然不懂复杂的商业理论,却有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诚信,对待客户真诚,对待员工宽厚,公司的口碑越来越好,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转眼间,就到了公司上市的日子。敲钟现场,灯火辉煌,闪光灯不停闪烁,各路媒体、投资者齐聚一堂。田生富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特意扛着那把跟随他十几年的旧锄头,走上了敲钟台。
面对台下的闪光灯和人群,田生富拿起话筒,声音洪亮而坚定:“我田生富,今年六十五岁,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这辈子就会种地。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肯弯下腰,肯吃苦。土地不亏勤快人,城市也一样。只要肯低头,肯努力,遍地都是黄金。”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田生富举起锄头,又轻轻放下,仿佛在向自己的过去致敬,也在向自己的未来宣战。他知道,这把锄头,是他的根,是他的底气,也是他命运的见证。
当晚,田生富回到香樟豪庭小区,站在18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阳台工厂”,灯火通明,像一条长长的巨龙,在夜色中闪耀。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偷偷在烂尾楼旁边种葱,被保安驱赶;想起在高架桥下种地,被城管没收锄头;想起蹲在地铁口卖菜,吆喝得嗓子发哑……那些艰难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他不禁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田磊走到他身边,递给她一张银行卡,轻声说:“爸,这是给您和妈的养老钱,里面有六百万,您别嫌多。以后您和妈就安心享福,公司的事有我呢。”
田生富接过银行卡,又递给了田磊,摆了摆手:“我不要这么多钱。留一百万,够我和你妈花一辈子了,其余的都拿去建个基金。我想帮更多跟我一样的老伙计,教他们种菜、卖菜、开公司,让他们也能在城里站稳脚跟,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田磊看着父亲,眼里满是敬佩:“爸,我听您的。我这就去办基金的事。”
夜里,田生富做了个梦。他梦见了那片废铁路,野草长得齐腰高,在风中摆动。野草之间,一棵小小的小白菜破土而出,嫩绿的叶子,迎着风,向他招手。他蹲下身,用那把旧锄头,小心翼翼地给小白菜松土,动作轻柔而虔诚。耳边传来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可他却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早已把命运,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锄头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