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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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访盘门，恰逢今年元宵之夜。
夜幕轻垂，华灯初上，这座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古城门，被佳节的璀璨灯火彻底唤醒，褪去了平日里的静谧安然，处处涌动着鲜活的生机。空气中浮动着元宵的甜香、游人的笑语，浸润着满满的现代烟火气息，这份鲜活热闹，反倒更牵起我的思绪，驱使着我去探寻那藏在灯火背后的岁月沉淀与时代变迁。
这座始建于公元前 514 年阖闾时期的城门，初名“蟠门”，因门上刻木龙以镇越国而得名，后借水流萦回交错之态，易名为“盘门”。现存城门是元代遗构，经明清修缮、1986 年重建城楼，却依旧完好保留着“水陆并列”的独特格局，这在全国现存古城门中已是绝无仅有。两道陆门与两道水关错列排布，陆门间的瓮城方正如斗，水关旁的运河蜿蜒如带，青灰色砖石垒砌的城墙，砖缝间嵌着岁月冲刷的苔痕，恰似“历经风霜度夏秋”的老者，静默守望。城楼巍峨，直上广宇，运河如练环绕，粼粼波光里，仿佛还映着千年之前的帆影。
踏上城楼，顾廷龙先生题写的“水陆萦廻”匾额，在元宵灯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似要将千年风华尽数流淌。两侧 “古吴城阙川原壮，旧国干戈战伐多” 的篆体楹联，墨色沉厚，道尽盘门的沧桑过往。倚着雉堞俯瞰，脚下瓮城静静矗立，恍惚间似见敌军误入，前后城门骤然落下，便成“瓮中之鳖”；而城门上“品”字型的小口，是伍子胥的杰作，这份攻防兼备的智慧，让冰冷的城墙多了几分温度。转身望水关，两道巨大的石拱门将运河揽入怀中。这里曾是吴国水军的发祥地，春秋战船从这里扬帆起航，驶向烽火连天的战场；也曾是水陆交通的要冲，商船载着丝绸、茶叶在此装卸往来，成就了“桥通吴地市列珠玑”的繁盛。当年马可・波罗登楼远望，盛赞苏州堪比威尼斯，“东方威尼斯”的美名，大抵便是从这水陆交织的景致中悄然诞生而出的。
不远处的仿古民居里，灯火次第亮起，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流转，将“万窗灯火转河塘”的诗句化作眼前实景。遥想南宋时，范成大退居石湖，常乘小船来此，看渔父撒网，听村女采莲，想来也是被这般景致深深打动的。
盘门的夜，在灯光的勾勒下焕发出另一番璀璨锦绣。城墙之上，雉堞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清晰可辨，青灰色砖石在光影交错中明暗相间，仿佛是历史与现代跨越时空的对话。水关的石拱门内，蓝色灯光缓缓流淌，映照着千年未改的河道。远处的瑞光塔更显别致，七级塔身被暖白灯光逐层点亮，灯光顺着砖石纹理缓缓流淌，塔檐的铜铃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古朴的佛塔化作一柄直插夜空的银烛，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屏息。
沿着钟鼓楼向前的一片水域，尽是许愿的字牌，随便读取一则，都是哲理哲思：新年，是心的一次重启；平凡的日子，也要活得热气腾腾……多好，多直率，折射出的是与众不同。丽景楼前，年轻人充满活力的歌声与旋律，在灯火夜色中缓缓散开，韵味悠长。城墙下的步道旁，射灯从低处向上投射，照亮了墙上的砖纹与苔藓，古老的城墙在灯光的映衬下，仿佛褪去了千年的沧桑，变得温润而明亮。不远处的明清商市区，红灯笼挂满街巷，店铺的幌子在灯光中轻轻摇曳，复古的招牌与现代的灯光碰撞出独特韵味，让人仿佛穿越回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盛年代。
元宵之夜的盘门，更是将这份璀璨推向了极致，成了姑苏城最动人的元夕盛景。吴门桥的石拱，与满城灯火交相辉映，伍相祠内国家级非遗仙居花灯，错落绽放，全灯无骨，针刺而成的花鸟纹样在灯光下流转，白日素雅如诗，入夜便化作流光溢彩的星河，美得如梦似幻。南廊长廊里，数十盏花灯垂落，每盏灯下都悬着灯谜，游人驻足沉思、朗声猜答，猜中者兴冲冲赶往和畅轩兑换礼品，欢声笑语顺着廊檐飘向河面，与运河的涛声相融。
瑞光塔的塔影秀是元宵夜的重头戏，激光投影的顺着塔身的砖石纹理缓缓铺展，马跃龙腾的光影与古塔的轮廓交融，时而化作吴地山水，时而映出春秋战旗，与塔檐的铜铃声交织成古今和鸣。水上舞台上，乐队的旋律与运河的涛声相融，传统雅韵与现代节奏碰撞出别样风华。运河之上，摇橹船与画舫交错往来，船头的红灯笼连成游龙，船尾的水灯随波逐流，游人将心愿写在灯上，任其漂向远方。
元宵市集更是热闹非凡，糖画艺人的勺子翻飞，浇出龙腾虎跃的糖丝，甜香四溢；元宵摊位前，桂花酒酿的清甜混着芝麻的醇厚，弥漫在街巷间。身着汉服的游人穿行在灯影里，衣袂飘飘，与古建、花灯相映成趣，仿佛从唐宋画卷中走来，为这元宵盛景添了几分古韵。集章打卡的队伍排起长队，我也拿着集章本，依次在瑞光塔、四瑞堂、丽景楼、水陆城门、伍相祠集齐五枚印章，兑换专属的盘门综合章，将这份元宵记忆细细珍藏。
盘门的魅力，在于它既有“吴中锁钥”的雄健，又有水乡江南的温婉；既有金戈铁马的记忆，又有烟火人间的温情。它曾是战乱中的防御要冲，城门上的箭痕记录着岁月的纷争；也曾是繁华的商贸码头，河面上的帆影见证着吴地的富庶。
夜色渐深，元宵的热闹依旧未减，盘门的灯火愈发璀璨。城楼巍峨，塔影流光，河灯摇曳，桨声咿呀，灯火、疏雨与巍峨城阙，在这元宵盛景中完美相融。这里的一砖一瓦，在花灯与灯光的映衬下诉说着苏州的过往；这里的流水涛声，伴着游人的欢笑演绎着江南的诗意。盘门，这座水陆萦回的千年城阙，不仅是苏州的城徽，更是吴文化的活化石，它用自己的方式，将春秋的风、唐宋的雨、元明的月与元宵的灯火，都珍藏在运河的波光里，成为姑苏城永远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