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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鸿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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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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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照片

二〇二一年,母亲去世后,二弟提议将父母的照片补镶到墓碑上。

父亲走了三十五年,他生前留有的照片很罕见,他所处的那个年代,又作为农村人,连解决温饱问题都是问题,拍一次照片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当我们找出父亲仅存的一张照片时,免不了有些后悔和遗憾。因年头太长,加上老家的老屋失修后,对家中的资料没有妥善保管,父亲的照片斑驳模糊。

二弟购买了照片修复软件,对照片进行修复,然而再怎么修,也难以恢复原有的模样。无奈,只好又联系专门的修复机构,也没有修复出父亲真实的样子。

那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此刻,我的记忆就涌了上来。父亲这辈子,磨难一直跟着,风霜刻进了骨头,可从没见他皱过眉头;他话不多,对子女严厉得近乎不近人情,可那严厉背后,藏着一颗比棉花还软的心。

父亲生在阜宁县城,生日是一九三七年农历八月十七日。他出生时,家境虽然已经败落,但祖上留下的那座四合院还算体面。

可命运没给父亲这个新生儿多少喘气的时间,就在他出生后第二年,一九三八年五月,日军打进了阜宁城。还在襁褓里的父亲,被长辈们用棉被裹着,在枪炮声和哭喊声里,连夜逃往几十里外的乡下。

那二十七天,是阜宁城的浩劫。鬼子烧杀抢掠,街道成了火海,民房在火里倒塌,浓烟遮住了天。等侵略者退了,长辈们抱着父亲回到县城,那座四合院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和灰烬。一家人没了住处,只好在县城东北的头灶,我奶奶娘家的村庄上勉强安身。

父亲七岁那年,家里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穷和病像两根绳子,同时勒住了这个家庭的脖子。一个月内,曾祖父和祖父相继去世。父亲被过继给他的大伯做嗣子,他先是随大伯在县城西南的新沟北沙湾住了一段,后来又回到了头灶。从此,他在一个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屋檐下,在寄人篱下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长大。

苦难没把父亲压垮。年轻时的他,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二十出头,他就当上了村长,组织和上级领导都很赏识他。他曾郑重地向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可最终,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再加上那个年代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他不但没入成党,连村长也不让干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但他没就此垮掉。此后,他做过“一打三反”工作队员,当过村办农具厂、塑料厂的厂长、建筑队的负责人。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他又牵头承包过运输船队和土窑厂,带着一批乡亲在风浪和炉火里讨生活,让一家家老小有口饭吃,有件衣穿。那些年里,他受过不公正的打压,挨过背地里的冷箭,可从没见他抱怨过,更没见他趴下。他总是乐呵呵的,从容地迎接每一段时光。

我很小就佩服父亲的一手好字。他的楷书端庄秀逸,一笔一画像刀刻斧凿,看着舒服。其实,父亲只读过三年初小,从没登过讲台,可乡亲们却叫他“周先生”。我想,这称呼里大半的敬意,是给他那手好字的。

那时候,新华书店和街市上很少有现成的春联卖。每年春节前一两天,村里每户人家都会买几张红纸,到我家来,排着队,等父亲给他们写春联。父亲总是先仔细问清楚每家的需求,然后裁纸、叠格、书写,一样不含糊。不少人家不但大门、房门上要贴对联和横批,连灶头要祈“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猪圈要盼“六畜兴旺”,粮囤要祝“颗粒归仓,五谷丰登”,父亲都一一满足,从不嫌烦。

那两天,父亲从早到晚,忙得腰酸背疼。每年要耗尽好几瓶墨汁,全家人跟着裁纸递联,屋里屋外红纸翻飞,墨香弥漫。可父亲从没把这当成累赘。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乡亲们捧着春联满意离去,那神情比喝了陈年老酒还舒坦。我稍大一些后,父亲便逐渐把这副担子交给了我。我对书法的那点爱好,正是从帮父亲给村民们写对联开始的。

然而,父亲的形象在村里孩子眼中,却是另一回事。

记得我和庄子上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总有喜欢恶作剧的小子,为了耍弄我,突然扯着嗓子喊一句:“你嗲来了!”那一声“嗲”(dià),是乡音里对父亲的称呼,却像一记巴掌打到我的头上。我被吓得发懵,好大一会儿才能缓过神来。不仅是我怕,我的弟弟妹妹们也怕。这种怕,源于父亲对我们近乎苛刻的管教。

从我有记忆以后,父亲从不允许我欺负别的孩子。上中学之前,我和村庄上的小孩一起玩耍,只要发生冲突,不管谁对谁错,父亲都会立刻板起脸,或是厉声训斥,或是命我跪下受罚。我家位于村道边上,东乡的人进城,十有八九要从我家门前经过。父亲让我们跪在门外,十里八乡的人路过,都看得见这一幕。久而久之,方圆十几里都知道父亲教子严厉。有时弟弟们犯了错,与我毫无关系,父亲也会责令我陪着他们一起跪。作为孩童,我一度十分不解,甚至心生怨恨。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他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作为长子,带好弟弟们是你的责任,他们犯错,便是你失职。以至于这样的理念,也潜移默化着我们兄弟在后来多年工作中的担当与责任。

那年大年初一,村庄上的同学约我和二弟去河西看大队宣传队的演出。渡河时,我和二弟被渡船的缆绳刮下了河,棉袄棉裤吸饱了河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待我们把棉衣烘干,在奶奶再三劝说下,父亲终于没有罚我们跪。可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去,下田拾草!”过年时节,连大人都歇着不下地,我们兄弟俩却背着篮子,在寒风霜冻的田地里捡拾柴火,全庄子的人见了都惊讶不已。而那场大队宣传队的演出,自然也与我们无缘了。

在县城上中学时,有一次,城里一个同学拉着我到城郊去看打靶。我们蹲在麦田里,等打靶结束后疯抢铜炮壳。父亲知道此事后,没有动手,却把我训得抬不起头。他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人家是城里人,没见过麦田,稀奇!你一个乡下的,没见过麦田吗?文化课学习现在看上去没有用,总有一天会有用的。”那时学校里对文化课抓得松,他便找来一块大方砖,又给我一本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字帖,让我每日在砖上临帖,一笔一画地练写毛笔字。

父亲的教育方式,在今天看来或许陈旧,甚至有些封建,可他的用心是良苦的。他不希望我们长大了欺负别人,不希望我们沾染半点恶习,他始终相信,读书写字对我们将来总有好处。那张严肃认真的面孔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农民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心思。

我高中毕业时,才十五六岁,便跟着父亲所负责的建筑队给瓦匠做小工。酷暑天里,我顶着毒辣的太阳拌砂浆、抬砖石、拎灰桶,手掌磨破了,浑身上下晒得像黑炭。即便再累,我也从不敢在父亲面前叫一声苦。有时他到工地上检查质量,我连靠近他都不敢,生怕被他挑出毛病。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民办教师,被分配到离家很远的学校。父亲其实是有关系可以帮我调得离家近些的,可他没有。他只是说:“这些都要靠你自己去努力。”没几年,我从小学调入中学,又从中学进了乡政府教育管理部门。每一步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正应了父亲当初对我的要求。

父亲牵头承包村上的土砖窑时,全家人跟着在炉火与尘土间忙碌,家中的境况一度有所改善。可后来遭人忌恨,加之烧窑所购的煤炭被人骗了,父亲不得不离乡背井,外出帮人家烧锅炉,以微薄的工资维持家用。他知道我写稿子需要稿格纸,便用烧锅炉挣来的钱,为我买了好几本高档稿格纸。那纸质地细腻,格线清晰,透着淡淡的清香。至今,其中一本仍被我珍藏在我的书橱里,纸页已经泛黄,却平整如新。

一九八五年,父亲患了重病。那时我工作正忙,有时抽空回家照看他,他总是摆摆手:“你工作要紧,我的身边有你妈妈呢。”他见我裤子坏了,从寥寥无几的买药钱中拿出了十块钱,叫母亲扯了一块布料,让村里的裁缝做一件裤子,给我换洗。一九八六年九月,他病危之际,我打算写信让在南京读书的二弟回家见他最后一面。他执意不肯,声音虚弱却坚决:“不要影响他的学习。”直到九月三十日他溘然长逝,我才发电报通知二弟。

如今,在父母墓碑上,父亲的照片修复得虽然不像。可我明白,最好的照片,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影像。父亲的模样,早就不在那一张小小的照片上了,他活在乡亲们提起“周先生”时敬佩的语气里,活在我提笔写字时的一横一竖里,活在我们兄弟姐妹人生的每一段岁月里。

父亲的照片,永远清晰,永远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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