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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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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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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外二首)


雕  塑


恰当的时机,寻找一块石头

观察过后,陷入了沉思

此刻,眼睛退居幕后

一帧帧影像轮换出现、消失

暂留的瞬间融合为新的光影

睁开双眼,炭笔开始勾勾画画

像脚手架包裹住石材

而敲击,需要耐心

胚体的精确至关重要

錾锤凿的交替,缺乏感官的

愉悦。雕琢,更像一道减法

飞扬的粉末飘散开来

线条的节奏、形象的韵味

在尘埃中渐次符合偏好


而泥塑,则是一个相反的过程

不需要一帧帧的回想

木材配合钉子、铁丝就可完成

立骨,泥团早已备好

层层附着堆积,然后循环往复

但时间也是裁判,在干湿间

经受离层、脱壳的考验

糙泥、中泥、细泥,不同

层次的上新堆砌、雕刻压光

在加与减的拉扯中

定位那最恰当的美


那诗歌呢?它是先验存在的

顽石,拇指和食指控制着

节奏和力度

存在即现实,凝视它、接受它

然后给予突显或消除

那是一条直路

琢刻、打磨,像咀嚼食物

美与苦其实早已注定

使命在于:呈现它、实现它

在两指挤压与放松间



自述

    ——给楼河


那么,陌生的句子来自哪里?

博尔赫斯的图书馆

西默斯·希尼的惊奇叙事

还是与米沃什的偶遇和惶惑?

那么多句子沉睡在记忆里

有一天,它们会破茧而出?

它们一度被木板封死

或者,你把它们储藏在

不易发掘的洞穴中

但它们一直紧跟着你。

作为回应,当你有一天

认真地注视镜中的你

你意识到,终于等到了它们

不受控制地,它们喷涌翻腾

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

控制它们,组成一幅新的图景?

是自然涌动,或者拼接凝聚

还原出它们本真的形态?

又或者说,你早就和它们签订了契约

经过漫长的等待,再次与你相遇?


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群岛之中遗失的岛礁?

漫长的阴影困扰着我

急于一次泅渡,完成缓冲的

登陆。潮水起起落落

熟悉的呼喊中

有属于我的回声?

在图书馆、音乐室

也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他们写下的、唱出的

仿佛是你书写过的、吟诵过的

那么是谁在背后指挥?

你和他们的距离,切点的时机?

即便在画廊,因为灯光的偏移

折射,你也陷入过沉思

颜料的堆砌、色彩的组合

直至画面的颠倒翻转

也是你想见过的。现在它们

出现在这个场合,你早已愈合的

伤口又隐隐作痛。

时光的针线就要以肉眼可见的

速度消散、流逝

而殷红的血就要喷射而出了!


如果想象有边界

那么我可以感知光的跳跃

可以倾听蜻蜓低悬的节奏

那么,每个人都应有安身的居所

地下城的昆虫们

都想蜷缩在隐秘的洞穴中

那么,天际线会断裂

两个板块保持着各自的

历史和边界

那么,在另一个空间

也会有另一个城、另一个我

憧憬着,这一片

分裂之地和天然的疏离


是我打开了一扇窗看世界

还是我成了这世间的一幕风景?

当我写下稻草堆、紫云英

写下湖山、月光

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当我写下它们,写下肯定或者惶惑

它们背负着隐喻,是我和这世间

的象征。一个个巨大的影像

被压缩进方寸的纸张

挤压扭曲的意象不是真实的吗?

或许还需要一些节奏

那么其他人就会跟随你

看清那些飞掠而过的村庄、树影

如何进入后视镜

如何在飞驰的汽车玻璃上成像

但那是谁的风景?当你写下它们

它们才是真实的存在

而你赢得了肯定?


眼中的景象是真实的吗

还是你内心的欲望?

当我说到光,它是一条射线

一道边界,或一场酣畅飞扬的雪

落到大地上,而光就在那里。

同样,当我把精心摘抄的文字

激动地向人述说

回答你的,是愉悦的回响

还是光投射到夜的深渊?

因此,当我写诗

只为平息压制不住的欲望

好让观察者看不到本该的景象

事实上,观察者也会像我一样

在观察和阅读中寻找

他人身上的投影和回响

就像在无数个夜里,当你的手掌

轻抚过每一寸领地

她能回报你的,是炙热的迎合


我建构着诗歌的形态

起起伏伏,如果你跟着它

跳跃,你就启动了它内在的

发声装置。有时,

为了更好标注,需要刻意

保持一种天真

孩童般耐心的教诲

在起承转合之间,语言也成为

音符。有时,它过于单调

因为那是一个人的节奏

以及与自己对话的语调

它来自于模仿、复刻

精灵舞者也从基本的舞姿与提沉

开始——记住它、练习它

然后忘记。语句跳动起来了

有时是海浪,有时是帕斯的脚步

在寂静街道的回响



空  旷


我们被潮汐牵引,从不同的

支流,涌向同一个交汇处

在同一个站台等待,等待

同一辆班车准时滑入轨道。

彼此陌生,又日日相见

像两条平行线,遵循

不相交的定理。精准的刻度

标记着行进、停靠和抵达。

车厢里,有人沉默,有人喧哗

有人听着音乐,隔绝碎浪细语

目光掠过窗外——

那每日同样的风景?


真是同样的风景吗?

她,一个静默的漩涡

总带着油画甜美的微笑

嘴唇是标准的色号

没有惊奇,但泛着薄光

一个倾听者,存在但不介入。

车窗外,樟树年复一年生长

形态壮硕,枝条缓慢合拢

形成幽暗的拱门

而阳光偶然折射进来

落下晃动的斑驳照影

这并非旅程,只是相同的

早高峰,车辆挨着车辆

潮汐般的爬虫,固守着秩序和速度

不会有意外,航线早已蚀刻在海床上

不会有偏移的岔路将我们引向别处


车身晃动。海边的终点站

窗口正对着墨绿的灯塔。颜色

那么深,深到可以完全忽略它

清晨,村民们放下鱼笼

收获什么,全凭潮水的馈赠

礁石上,垂钓者凝立

一个黑色的惊叹号!

有时他融入灰雾,遗忘了时间

直到潮水漫过脚踝

他为一无所获焦灼

为海潮吞噬滩涂而惊惶

村民们却怡然自得,只需等待

鱼笼满是银鳞、虾蟹和贝壳

微小的生命旋即被抛回大海

等待蜕变,寻找下一个搁浅的登陆地

——这也是一个航标,一种指引?


想象间,班车抵达终点

每个人匆匆打开固定的那扇门

去扮演每个人的角色

直到某天,女孩遗失了她的坐标

当你察觉时,她已驶入另一条轨道

去往另一个平行的空间。而我

好像被排空了什么

两条不相交的线

被潮水粗暴地抹去一边

在赶往车站时,你习惯性地

瞥一下对面

不是期盼,不是寻觅

只有深深的空旷——

因为少了一个人

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完整的疆域,闪现出地光


(《文学港》2026年4月,总第3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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