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好戏《节振国》

贵翔

在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和中国抗战胜利80周年的喜庆日子里，不由我想起一出曾经红遍全国的抗战好戏《节振国》。

节振国是一位从普通矿工成长为抗日勇士的英雄人物，他1910年出生于山东武城县刘堂村（今为河北省故城县郑口镇刘堂村）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幼时随全家逃荒到唐山开滦赵各庄煤矿。他自幼习武，有一身过硬的武功，因父亲早逝，14岁便下井做童工，饱尝生活艰辛，养成勇猛刚强，忌恶如仇的性格。1938年3月，在反抗煤矿英国资本家和驻矿区日寇的剥削压迫的五矿同盟大罢工中，节振国被推举为赵各庄矿工人纠察队队长。同年5月，大批日伪宪兵包围节家，并抓捕了节振国的哥哥。从矿上赶回的节振国怒火中烧，在与敌人搏斗中，夺下日本宪兵队长的军刀，砍倒数名日伪军后，自己负了伤，后在工友们的掩护下冲出敌人包围圈脱险。

中共冀热边特委按照党中央指示，发动冀东抗日大暴动，伤愈后的节振国闻讯迅速联络矿工，树起抗日大旗，组成工人抗日游击队，加入冀东抗日联军被编为冀东抗联第二路司令部直属特务第1大队，即工人特务大队，并任大队长。他率部活跃于矿区和农村，神出鬼没打击日伪军，两度收复赵各庄、唐家庄矿区，后改编为八路军第12团1连。在其威名号召和鼓舞下，开滦煤矿成立了数支抗日游击队，共有3000多名工人先后参加抗日队伍，有力支援和配合了冀东地区的抗日斗争，为开辟冀东抗日新局面做出了重要贡献。毛泽东在听取冀东区党组织负责人汇报后，曾称赞“这是个民族英雄式的人物”，并关切地询问“多大岁数了”，郑重表示“这个同志很好，我们要注意保护培养”。遗憾的是，节振国在1940年率部对日作战中壮烈牺牲，时年仅30岁。

由部队剧团转业到地方成立的唐山京剧团，于1958年响应文化部在《关于大力繁荣艺术创作的通知》中，强调“要大胆革新” “反映现代生活”的号召，鼓励全团演员每个人都来学写一个现代题材小戏，全团积极行动。当年4 月，剧团在山东一带演出时，演员耿苓秋（后在剧中饰演节振国妻子）偶然在一个书摊上发现作家王火根据节振国英雄事迹创作的中篇小说《赤胆忠心》，觉得其中描写节振国在煤矿带领工人反抗帝国主义侵略和压迫的斗争故事非常精彩，适合编成京剧搬上舞台，便将书买回，并向领导作了汇报。剧团领导认为题材很好，鼓励演员自己动手去写，于是耿苓秋、宋耀田、宋福寿三人利用晚上散戏后的休息时间，借着宿舍楼道及手电筒的亮光着手学写剧本，并很快完成了一折小戏的初稿，虽然只是在沿用传统戏程式的基础上加了一些现代词语，尚显简单而粗糙，但却为在京剧舞台上塑造节振国的英雄形象开了个好头。

剧团回到唐山后，趁热打铁，立即组织创作人员赴开滦赵各庄煤矿深入生活，通过广泛走访、与老工人座谈、查阅《开滦矿史》资料等，搜集到大量素材，并在此基础上参考小说《赤胆忠心》和开滦赵各庄矿业余剧团编写的同名话剧，写出了京剧《节振国》的初稿并付诸排练。导演为凌云霄，担纲唱腔设计并饰演节振国的是徐荣奎。经过5个多月的辛勤努力，终将《节振国》立于舞台之上。

1959年春节，该团在唐山剧场首次公演《节振国》，即得到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同年9 月，该团以新排的《赵氏孤儿》赴河北省会天津，参加“河北省庆祝建国10 周年戏曲曲艺汇报演出”，同时带上《节振国》一剧征求意见，原计划只演出一场，试试效果如何，谁知演出后，引起社会各界关注，反响强烈，欲罢不能。剧团演职员们得到鼓励，增加了信心，回来后又边演边改，不断打磨，使之成为剧团的保留剧目，至1962 年，《节振国》已在唐山地区演出达上百场。

1964年，为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活动，河北省有关部门，又将《节振国》列为重点准备剧目，倾注全力，从剧情安排，人物塑造，唱腔设计，演员配备等方面，进行加工整理，精雕细刻。1964年4月，焕然一新的《节振国》再次来到河北省省会天津，参加“河北省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这次演出后，该剧与天津京剧团的《六号门》一起，代表河北省参加在北京隆重举行的“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经大会统一安排，《节振国》作为第五轮展演剧目，于7月2日至6日在北京工人俱部连续演出5场，党和国家分管文化工作的领导人，以及社会各界，文化界知名人士先后观看了演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戏剧报》等14家报刊相继报道和评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作了实况转播，一致称赞该剧为“工人革命斗争的赞歌”“工人阶级的战歌和颂歌”，塑造了“无产阶级的硬骨头的形象”，认为“这是一出不可多得的好戏，是一出成功地创造了革命英雄人物，同时也成功地描绘了革命群众运动的好戏”。煤矿、港务工人观看后专门座谈、撰文，“为京剧舞台上的工人形象欢呼”，表示“要像节振国那样永远听党的话，在实际斗争中不断提高觉悟”。

观摩大会闭幕后，《节振国》与上海的《智取威虎山》、云南的《黛诺》、山东的《奇袭白虎团》、内蒙古的《草原小姐妹》等5台剧目，被留下继续在北京演出，其间该剧又临时奉命赴北戴河为华北局召开的“华北地区地委书记会议”、国务院机关休养人员作专场演出，前后共演出42场。9月8日，《节振国》又受命二次进京为中央领导演出，朱德委员长等国家领导人在中南海怀仁堂观看了演出，并在演出结束后，慰问演员合影留念。

由于《节振国》主题思想鲜明，塑造的英雄人物光彩照人，兼有磅礴的革命气势和刚健的艺术风格，文化部在“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期间即作出决定，将该剧交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成彩色戏曲片。当年9月18日，唐山京剧团《节振国》剧组全体人员开赴长影，仅半年时间就顺利拍竣，成为我国第一部被拍成电影的革命现代京剧。更为可喜的是，京剧影片《节振国》还成功入选文化部举办的“纪念伟大抗日战争胜利20周年电影展览”，于1965年8月15日至9月25日，在全国各地隆重上映，受到广泛好评，被认为“无论在思想性或艺术性上都有了新的提高”，并由此引发全国近30个京剧院团学演此戏，另有歌剧、评剧、川剧、淮剧、豫剧、老调等剧种也进行移植，形成银幕与舞台交相辉映的繁荣景象。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京剧二团曾排演京剧《节振国》，由京剧表演艺术家张春华扮演节振国，李和曾扮演胡志发。武汉市京剧团也排演了京剧《节振国》，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高盛麟扮演节振国。就连北京京剧团《沙家浜》剧组也演出过这出戏，演员阵容非常强大，谭元寿饰节振国，马长礼演胡志发，洪雪飞饰刘玉兰，万一英饰杨大娘，周和桐饰耿三合。“样板团”放下身段学演地区级剧团的戏，在当时十分罕见，可见《节振国》当年的影响力有多大。

我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才有幸看到这部电影，其原因众所周知，不用赘述。电影一开演，那京胡演奏的片头曲，清脆悦耳，悠扬婉转，回味无穷，即给听惯了交响乐伴奏样板戏的我，带来了一种强烈的震撼，一把小小的京胡，竟有如此大的魔力！接下来再看，首先是节振国妻子的演唱不仅音色纯正、响亮，而且那近乎没有张开的口型，让我惊奇声音是如何发出来的。后来，听老戏迷讲，这才是京剧青衣的正确口形，也是京剧旦角的正确演唱方式，与古代女子笑不露齿的讲究，完全契合。这里插上一句，当红梅派青衣史依弘曾讲过她在外国演出的一件趣事，说许多外国朋友看到她并未张嘴，怎么会发出如此美妙的歌声，认为她的嘴里一定是含了一个可以发声的哨子。

这出戏里还有一个角色叫冯老顺，是个老生扮演的角色，出场后唱了一句 “怎忍心叫儿前往，都只为大门外有吃人的恶狼”，音色甜美，韵味醇厚，也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还是经老戏迷点拨，这就是言（菊朋）派唱腔的韵味。当然，这出戏里主角节振国更是唱念做打样样都棒，谜的我电影散场都不忍离开座位。随后不久，又二次买票看了一回。

这里我再介绍一下，《节振国》一剧的唱腔设计者，也是首位节振国的扮演者徐荣奎先生。别看如今知道他的朋友不多，但他当年曾被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赞为“京剧界难得的人材”是位京剧舞台上的很有名望的演员。徐荣奎先生早年在尚小云的荣春社学戏，在科班时就显示出超凡的艺术才华，与孙荣惠( 旦角) 、孙瑞春( 武生) 并称荣春社三杰，后拜与马连良、周信芳齐名的唐韵笙先生为师，曾在上海黄金戏院给周信芳助演二牌老生长达八年，并有幸拜在周信芳的门下，与麒派结缘。在唐山京剧团担任主演和团长期间，徐荣奎先生将从艺多年来的艺术成果，全部运用到了《节振国》的编演上，经他设计的节振国唱腔，将他所学的唐(唐韵笙），奚（奚啸伯）和麒（麒麟童，也就是周信方）三个流派，熔为一炉，有机地结合起来，形成了独具风格的唱腔。

这里要特别说明的是，电影版《节振国》里有一段“看红旗迎风展”的唱段，画面为身穿八路军军装的节振国，站在鲜艳的红旗下，回忆前不久自己在党旗下宣誓入党的情景，英姿勃发，斗志昂扬，决心投身抗日前线，与敌人血战到底。这场戏是舞台版所没有的，这是电影导演在拍摄中，感觉影片的画面都很暗，没有亮点，就与徐荣奎商量，让他编一段抒发节振国内心情怀的唱腔，加一场戏。徐先生经过思考，根据传统京剧《辕门斩子》杨六郎见老娘佘太君所唱的“娃娃调”唱腔，创编了这段“看红旗迎风展”，高亢嘹亮，俏丽多变，充分表达了节振国加入党组织后的喜悦和兴奋，就好似投入到久别的母亲怀抱一样。这段唱腔，不仅成为整出戏的经典唱段，还开创了京剧现代戏为主角设置“核心唱段”的先河。

另外，徐荣奎先生为剧中其他人物，如党代表老胡、杨妈妈，还有前面提到的冯老顺的唱腔，也都各具特色，可圈可点，使整出戏从剧情，到表演都非常丰满，真正实现了“一棵菜”的效果。较为遗憾的是，由于各种原因，徐荣奎先生，只充当了电影《节振国》的配唱，他的艺术形象，并没有出现在银幕上。电影版节振国明场的扮演者是张海涛，他是徐荣奎先生师父唐韵笙的女婿，当时是唐山戏校的教师，演唱风格与徐先生接近，而武功更加出色，他们二人所演的“双簧”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朋友们看到这里，可能会问我，文章杂七杂八介绍了《节振国》的戏里戏外，唯独没有讲述这出戏的剧情。这可不是我的疏忽大意，因为现在只要会使用智能手机，就能轻松找到这出戏的电影版，并能免费观看，我在此买个关子，就是为了让朋友们去看看这出好戏，在欣赏国粹京剧的同时，去感受抗日战争的艰辛，抗日英雄的豪迈，抗战胜利的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