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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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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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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的那个寒冬

1

从未到过西北。对那片土地的印象,全在古诗和民歌里。

一九九五年初冬,我被公司派往宁夏。

从上海飞银川,那是我第一次乘坐飞机。飞机掠过黄土高原,我紧贴着舷窗俯瞰——千沟万壑的苍茫大地起伏延展,土色沉静而厚重。那一刻,心中既有初见西北的兴奋,也隐隐生出一股来自历史深处的沧桑,仿佛时间在这片土地上,走得格外缓慢而悠长。

抵达银川,夜幕渐合,华灯初上。笔直开阔的街道,车水马龙。道路两旁,也站立着绿绿的行道树。街边小店热气蒸腾,全然不见“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的萧瑟。

我已在塞上江南。

初见银川,就在由苍茫入繁华的转折之间。那一夜的灯火,不只照亮塞外的夜空,也照进我心里——从此,我与这片土地,便结下了一段难以割舍的缘分。

2.

自治区农话局会议室,公司驻宁夏负责“村村通”工程的项目总监L先生主持了启动会议,我被分配到盐池县。

盐池,距塞上江南不过咫尺,但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放眼皆是盐碱地与荒漠。据说,这一带的井水多是咸水、苦水,人畜都不能饮用。

到了这里,才真正体会到了水的珍贵。第一天晚上洗澡,刚抹上肥皂,水突然停了。打电话到招待所前台,告知可能要等到明天才能恢复供水。热心的服务员不知道从哪里打来了一小盆水,从门缝递进来。我就靠着这一小盆水,勉强把自己收拾。

“村村通”在当地是头等大事,人人都盼着村村能通电话。盐池农话局专门组建了队伍,大家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等我安排工作,把一箱箱看似神秘的高科技设备,变成村村通。

每天早上开工前,我都会提前阅读有关的资料,包括设计方案、安装手册和维护手册。英文资料生词多,读得慢,便抱着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熬夜一页一页地啃。得把自己准备好,不辜负那些满怀期待和信任的目光。

第一个微波中继站在县城的西北方向,工程车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站在铁塔下方,眼前的景象令我震撼。四周茫茫沙漠,微微起伏的沙丘,如波浪一样,一浪一浪传递到那望不尽的远方。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心中涌起一阵苍凉,顿觉人之渺小和卑微。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

下到乡镇,绿色愈发稀少。一天在安装远端站时,偶遇一牧民,棉衣棉帽,腋下夹一根棍子,双手插在袖筒里,静静地看着我们架设线缆,任由羊群慢慢游牧。

见到微波天线,牧民自言自语:“这个拿来盖鸡,蛮好的嘛”。

地面几乎没有草,羊低头嗅着沙土前行,偶尔用前蹄刨开沙层,啃食下面潜藏着的草根。

高原上已经很冷了,但一直没下雪。人们都盼着雪。在这里,雪花不是风景,而是滋养生命的水。雪扫进地窖,天暖和了一融化,就是一家人一年的生活用水。

转眼到了元旦,项目并未停工,我们依旧加紧安装和调试。傍晚,盐池农话局局长来探望,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看嘛,元旦也不能回家。走,晚上一起吃饭。过新年嘛。”

县城一间小餐厅里,一锅手抓羊肉热气腾腾。局长教会我划拳,我输了吃羊肉,他输了就喝酒。屋外天寒地冻,但那个新年,却格外温暖。

工期安排紧凑,项目组齐心协力,天天加班加点,工程进展顺利。临近尾声时,银川工程指挥部的L总监打来长途电话,慰问新年之余,也坦言人手不够,南部西海固山区急待开工。

我明白总监的意思。主动请缨,南下西海固。

临行前,农话局局长亲自来送行,并用他的座驾,一辆老式北京212吉普车,送我回了银川。

3.

第二天,我被安排上了一辆大卡车,沿109国道一路向南。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坡,风一吹,便尘土飞扬。

颠簸一整天,夜里将近十一点,才抵达固原招待所。农话局副局长和总工程师一直等候在那里,迎接我的到来。还特地让招待所食堂现做了一碗牛肉烩面,等热腾腾的面送到房间,才告辞回家。

那碗面,驱散了一路的寒意。

固原,西海固地区的首府。已经是宁南一带有模有样的小城,几条主街纵横,多是低矮楼房。城里尚能见到绿树,可整座城,依旧裹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灰蒙蒙的底色。一出城,便是无边无际、起伏和缓的黄土丘陵,铺向天际。

清水河从这里流过。河床宽阔,这个季节,却只有一弯细流,蜿蜒在河床中央。

一月九日,进入三九。整个黄土高原仿佛都被冻僵了。高原的气候很特别,零下十几度,早上没有风,湛蓝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被阳光照射的那半边脸有灼热感,晒得通红。但一到午后,太阳偏西,北风骤起,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耳朵很快失去知觉,手脚也僵住了。

回到酒店,发现换下来的衣服已被洗净,晾晒在招待所阳台上。来到前台询问得知,服务员姐姐们见我早出晚归,主动帮忙洗了。我执意要付服务费,她们说什么也不肯收。

第二天到农话局,我把这事讲给项目组同事们听。他们笑着说:固原人热心、朴实,她们不会收钱的,你买两袋洗衣粉就行。

就这样,总有人默默帮我把衣服洗净、晾晒、叠好。我每天早出晚归,始终不知道好心人是谁。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一路温暖。

一天早上,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遇到另外一番景象。

我们当时正从车上卸设备。晴朗的天空下,见三位村民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晒太阳。我请农话局工程师前去沟通,打算请村民帮忙把设备扛上山,支付点辛苦费。村民依旧吧嗒吧嗒抽烟,其中一位笑着回答:“忙着哩。”

于是,我们自力更生,把设备搬运到山顶。

等下山时,他们还坐在原地,在冬日的阳光里。

六盘山,就在固原城南约三十公里处。“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这座山,我早心向往之。

将在六盘山顶峰上开通一个中继站。但深冬时节,六盘山上,寒风猎猎,冰冷刺骨。我们只顾着抓紧每一分钟,完成设备的安装、测试和开通。

返回固原,正在讨论工作计划。上海公司的办公室秘书小缪几经周折,打电话到固原地区农话局,托客户转告:昨天父亲打电话到上海办公室找我,说爷爷病重,能否请假回家一趟。

这个消息让我心神不宁。焦急地要通了银川村村通指挥部的长途电话,找到L总监,说明情况,希望能准几天假回家看看。没想到,L总监在电话那头骤然变了脸色,厉声咆哮:“请假?门儿都没有。我老丈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呢!扔掉你那知识分子的习气,懂吗?”。

挂了电话,静静地站了许久……

第一次感觉到,人心的温度,竟不如寒冬里这黄土高坡的一抹夕阳。

固原的工程只是扩容项目,不久便完成验收。泾源县农话局的车,已等在招待所门外。

泾源早已经给固原地区局来过几通电话,催问厂家代表何时能到。

4.

泾源,就是泾河的源头,取其意而得名。

傍晚抵达,小镇藏在群山之间,比别处多了些绿意。像黄土高原上的一处桃花源,远离尘世繁华。

一觉醒来,临窗望去,不知什么开始的,下起了鹅毛大雪。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农话局局长见势不妙,我们俩一商量,决定改变工作计划:强攻城北山上的中继站。一旦积雪封山,很可能就上不去了。这第一跳微波若不通,后面的工作就无法开展,整个工程将延误。

局长紧急动员了全局职工。

一大队人马,杠铁楸、拿笤帚,在前面清雪开路;后面紧跟着两台手扶拖拉机,拉运蓄电池柜、馈缆盘、中继站、微波天线等笨重的器材设备;轻便的仪表、工具则打包由人抬着上山。我和局长在扫雪队伍里。

雪越下越大。

猛一回头,雪尽穷野,银装素裹。白茫茫的旷野间,只见一条长龙,冒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顶着被北风裹卷着的纷纷扬扬的大雪,缓缓向山顶推进。长龙身后,已走出一条黑白分明的土路,隐约蜿蜒在山间。

约五公里山路,我们走了四个多小时才抵达山顶。

铁塔上,将要安装五面微波栅格天线。最小的直径一点五米,最大二点八米。现场的工作,井井有条地展开。夜色渐深,塔上的活特别危险。大家却配合默契,危险的工作都抢着上。

我一会到机房指导室内的安装,一会在外边督导铁塔上馈缆和天线的吊装。天线接头的安装、防水和馈线接地,得上塔一项一项仔细检查。

站在铁塔上,四周一片漆黑。塔下的临时照明,琥珀色灯光里,雪花纷飞。冰天雪地中,那一点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终于完工了。大家收拾好工具,把拆散的包装、剩下的辅料和其它垃圾,统统整理、收拾在一起,打成几个包,再抬着下山。两台手扶拖拉机已提前下山了。

山里的雪夜,愈加昏暗。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下,白天清扫的道路已被重新覆盖。除了山下县城隐约几点阑珊灯火,脚下只有厚厚的积雪。局长安排熟悉山路的职工,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然后一个紧跟一个,慢慢下山。

回到县城,已是零点三十分。窗外,雪依旧下个不停。

一月二十一日,少数民族斋节开始。因为一早出工,多半要天黑才能返回。同行的汉族工程师帮背着锅盔,中午就着白雪当午餐。

“村村通”正式开通那天,是庆祝的日子,也是告别泾源的日子。

那天晚饭,好几位朋友喝醉了。记得有一位家境贫寒、干活格外卖力的工程师小俞,眼里含着泪:“哥,真舍不得你走啊。带着我吧,我愿意跟着你干。”

我也哽咽难言。

第二天清早,不少人来送行。局长安排车,送我前往下一站:彭阳。

按计划,彭阳的工程一结束,我就可以回家过年。想到归期,竟未曾感到土路的颠簸。

5.

在彭阳期间,天气晴朗,工作进展顺利。

一天,终日陪着L总的专车“沙漠王子”来了,但只见司机小六子一人。正诧异,小六子带话进来:“抓紧点,明天可以验收了吧?验收完去西吉,L总在那边等。”

尽管大家全力赶工,还是到第三天才把工作完成。便连夜启程前往去西吉。

一到西吉,L总监就拉长了脸,带着酒气厉声质问,为什么没有按时到,延误了整整一天。质问倒也罢了,但后面的安排让我大吃一惊。原以为到西吉开个总结会,就可以回家。可L总监让我留下,接替另一位同事M在西吉的工作。

“M另有重要安排,明天一早我带M走。你们马上交接。”

西吉的工程原本是由M负责,我南下固原不久,他就到了这里,可系统一直没能开通。

第二天清晨,沙漠王子载着L和M绝尘而去,消失在黄土烟尘里。

留下我一个人,在西吉。

简单吃过早饭,我立刻赶到农话局,召集客户的主要负责人开会,了解情况。没想到,会议一开始,便迎来客户毫不掩饰的指责与抱怨:

“什么烂玩意儿系统?”

“到现在一个站没有开通”

“整天差遣着大家到处跑,完全没有章法,瞎搞!”

“一个星期之内如果搞不掂,统统拆走”

我极为惊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聆听。然后一一了解现场的安装调试情况,再仔细分析系统设计方案。

会后,我要了一辆车,带一小组从第一跳微波中继站开始逐一排查:对照设计方案复核和矫正天线的方位、重新设定时延参数。

第一跳微波正常工作了。

大家的信心渐渐上来,态度也悄然转变。

接着,我们每到一处,便调通一个站。

有一天收工回来,农话局总工特意请我吃了一顿地道的酸汤面。那味道,我至今难忘。

西吉当时的道路条件比较差,我们基本靠一辆老旧的北京 212 吉普车,沿着河沟谷底的土路穿行。这里山大沟深,地域辽阔。去一个微波站点往往要跑一整天,一早出发,等赶回驻地常常已是深夜。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黄土。我们坐的车密封不好,一路尘土从底盘直往里灌。在外奔波一天,回到住处,头发、眉毛、衣领全是尘土,像落了一层白霜。

记得一天夜里,刚赶回招待所,实在太累,准备洗漱休息。农话局一位工程师急冲冲地跑进来,捎来口信:爷爷去世了,已经安葬。

窗外,西吉的夜,很冷 ……

站在异乡的黑夜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6.

春节过后,应客户要求,公司安排我再次回到西海固山区,负责隆德和海原两个县的系统开通。

先乘飞机到西安,固原地区局派车到咸阳机场接上我,沿 312 国道翻山越岭,抵达隆德。

两个月后,工程顺利完成。

返回银川的路上,遇上了沙尘暴。

只见前方一道黑压压的沙墙,像巨幕一般朝我们碾压过来。司机经验丰富,赶紧把车靠在有坡的一侧停下。天暗下来了,黄沙呼啸着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等沙幕过去,天地重归平静。下车一看,车身已蒙上厚厚一层黄土。

刚过去的一幕,像一场噩梦。我站在黄土高原上,惊恐万分,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许,以这样的仪式,告别黄土高原。

回到上海,无意中得知:L 和 M 那天清晨乘着沙漠王子离开后,即从银川飞往西安,在西安游玩休养了四天后,才返回上海。

我当即辞去了这份工作。

总经理了解实情后,特地来电致歉,并邀我见面一叙,诚意挽留。

我不愿再回望那个塞上的寒冬,婉言拒绝了。

多年以后,老同事相约在徐家汇一家餐厅聚会,聊起 L 的下落。

据说,他当年在宁夏负责村村通期间,过于沉迷酒色。

我辞职不到一年,不知具体缘由,L 突然精神失常,离开了公司,不知所踪。后来在公司出现过一次,长发披肩,胡子杂乱,满口都是疯话,念叨着昔日的威风,也背诵一些语录。

再后来,就彻底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了。

我心头一冷,泛起一阵寒意。

那个塞上的寒冬,竟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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