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出生时的事情,都是从我父母口中听来的。
母亲当年难产,与许多早产情况不同,我是个晚产儿。在腹中怀我十一个月,再因为个头大、发育成熟,我的出生让母亲遭了巨大的痛苦与风险。好在县城中心医院的接生主任接生水平不错,一番折腾,让我顺利来到这个世界。刚出生的我面临着缺氧、心跳微弱,不比其他刚出生的婴儿哇哇大哭,我一声啼哭都没有。
父亲瞧着呼吸绵弱的我,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时候,接生主任来了,把着我上下翻看一番后,便拎着我的双脚,倒提着我,冲脚底板上狠狠抽了两巴掌。煞白的小脚板上瞬时变的无比殷红,我也是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活了,我就这样活了过来。
父亲每每与我说起这件事情,面色总十分严肃,并告诉我当时已经想要放弃了。在那个年代,医院里出现弃婴是正常现象。不过上天眷顾,我活了下来。打心底里,我得感谢当年接生的医生们,在他们眼中,我只是医院万千婴儿中之一,可在我父母的眼里,我是他们的唯一。
或许因为晚产的缘故,再加之母亲奶水不多,这让我幼时免疫力很差。从出生到我六、七岁,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医院去。比如那时候,很多小孩会得腮帮炎,左右腮帮会从内到外的生疼,就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巴掌。在老家,得了腮帮炎有一种土方子可以治疗:用墨汁均匀涂抹在腮帮上,每日进行涂抹,如此往复过个六、七日便可以康复。父亲知道这个土方子后,也给我用了,只是我使用下来,效果不那么显著,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带我前往医院,到了医院,挂水吃药,一住便是几个月,依稀记得当时两只手上因扎的针孔太多,最后只能扎在额头上。
经过医院专业性的治疗,我的腮帮炎被彻底治愈。不过紧接着,我又得了水痘。皮肤上出现了红疹、水疱,甚至还伴着持续的低烧。其他人得了水痘,多是用金银花、板蓝根等煎煮后饮用几日,便可痊愈。而我又是生小病如临大敌,与先前患腮帮炎一样,在医院里挂了近半个月的吊瓶方才痊愈。
几乎小时候容易患上的疾病,如红眼病、热疹子等,我一样没落下,全都得过。且我患病的时间总要比别人长,也需吃更多的药才能痊愈。小时候为了给我看病,父母没少被折腾,不过我的身子一直如此,没见好转。直到六、七岁时,父亲听了邻镇上一位颇出名风水先生的话,说我家门前面犯冲,厄运都出在我身上,想要化解,需得在大门前栽上一棵桃树,以驱邪避鬼。
对于这些神鬼之说,父亲是笃定的相信。他立马照办,很快便在老家门前河边上,种下了如今已枝叶繁茂的这棵桃树。桃树种下后,长势极好,有二十多个年头,它就像我兄弟一般,伴着我的成长,也见证了我学业有成,也经历了我工作、结婚、生子。我十分喜欢它,小时候觉得它比父母要好上百倍,它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只是默默伫立在那里,倾听我自顾自的诉言,即使有时贪玩折断它的一棵枝丫,它也不会因此埋怨我。
从种下这棵桃树开始,我的命运便与它系上不可解开的结。说来也是十分神奇,自从种下这棵桃树后,我身上的大病小病一下就好了,身子也愈发壮实起来,个头也蹭蹭见长,就像老家河边上那些春天里的野芦苇,在风中肆意疯长。
这颗桃树除了给我祛除疾病外,还给我驱过鬼邪。小时候很怕走夜路,尤其那种乱坟岗边上的小路。总觉着走的时候,身后有东西跟着,为了给自己壮胆,便会哇啦哇啦的大呼小叫,两步并三步向前跑,似乎跑起来,鬼就追不上我了。有时有父母陪伴,路上遇到乱坟岗,心里便不害怕。不过十分反常的,很多次回家后,我就会生上一场大病。
出门的时候活蹦乱跳,回来路上也不见任何异样,到家后洗漱上床睡觉,到了后半夜我就会浑身发烫,难受不已,咳嗽不止。在深夜里,父亲背着我到镇上小诊所挂水,他便会在门前桃树上提前折一枝带翠绿叶子的枝杈,在我身上不停的来回横扫,且嘴里不停念叨着:“牛鬼蛇神,全部离去。”
我不懂,便问。父亲告诉我,这病定是从乱坟岗带回来的,被哪家的先人误认为是自家后人,附在身上了,桃树枝能驱邪避害,扫一扫便能让他们离开了。小时候的我不懂,但在经过桃枝的横扫后,再加上挂了两瓶水,我的病眼见的就好了起来。这让我对门前那棵桃树又是多了一份敬畏之情。平日里,我会时不时去给它浇水,偶尔还会爬上树干给它去一去桃胶。现在我也有了儿子,每次深夜带他回家时,也会顺手在车上折一根桃枝放着,似乎只要有它在,我的心里便会安定许多。
初春时,桃树是嫣红的,每到这时候,我总喜欢在树下嗅着桃花的香气,也会听那些站立在很高的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在我眼中,那些麻雀飞来飞去,自由自由,是我从小就向往的生活。
小时候的我很贪玩,那时伙伴之间流行弹玻璃球,我是其中佼佼者。每日课间,我们三五成群,在操场的角落里摆上阵仗,两三人弹珠,一群人围观叫好。除了参与其中的人神情贯注,围观的那些孩子们多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比桃树上那些麻雀还要烦的多,扰的人脑袋晕晕,在弹珠的时候就容易失了水准。
我将那些品相不错的玻璃球用旧的文具盒装起来,如同宝贝一般,每日都忍不住打开端详,并向伙伴们进行炫耀。这样自豪的日子会伴随着某一日文具盒被老师没收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还会有父亲恨铁不成钢的一顿胖揍。每当这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自己变成一只麻雀,飞走就好了,翱翔在广阔的天空中,父亲肯定是追不上的。再从空中俯视河边的那颗老桃树,它真是可怜呀,一辈子只能扎根在土地上,甚至都看不见旁边河岸那头被高高草垛挡住的大好风景。
暮春,当桃花败后,绿叶成荫,树上也就开始结果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年都期待着门前这颗桃树结果。门前这棵桃树结的是油桃,油桃是普通桃树与李子树杂交的产物,李子树的部分负责扎根、抗病虫害,桃树的部分则是负责开花、结果。就是这样奇怪的组合下,却诞生了脆感十足的油桃。
油桃光滑无毛,吃起来果肉细腻润滑,有一定脆度,这一点有些像脆柿。在大院里便有一棵脆柿树,那是父亲以前跑车出差时从外地带回来的,本着种种看的想法,不料居然活了,两三年后开始结果,第一次吃时,苦涩、无味。
到盛夏时节,那颗桃树上便挂满果子。这时母亲会搬来父亲做的木制人字梯,挎篮上梯,娴熟的将篮子挂在梯子顶端,仰头去摘取那些红如沁血的油桃。每次都能装上满满四、五筐。这么多的桃子我家是吃不完的,每到这时候,母亲会将其中品相较好的桃子选出来,让我给左邻右舍送去,每家虽分不到几个,但他们几番推托下都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小时候我很不理解,为什么要将那些品相好的送人?反倒自家吃的是歪瓜裂枣的,我自觉十分不公平。母亲却告诉我:“邻里关系好,将来遇到困难,人家才会念你今日这份情。”渐渐地,随着母亲日渐苍老,后来就变成我上树摘桃,也由我择选出品相好的送给邻居。我自然而然接过母亲做了小半辈子的事情,直到后来我在外地安家立业,远离了老家,远离了那棵桃树,这些事情又落到母亲的头上。
后来母亲跨越城市前来帮忙带孙子,老家便只剩下仍在跑车的父亲。每当桃子熟的时候,母亲都会给父亲打视频,嘱咐他要记得将熟透的桃子摘下来,顺便寄一些给我们。每次母亲都叮嘱的十分详尽,生怕父亲忙的忘了。
我偶尔会打趣的跟母亲说,“就那些油桃,楼下超市就有的卖,没必要还花十几块钱那么大老远寄过来。”
“你懂什么?只有老家的油桃才最好吃,超市卖的那些啊,都不正宗。”
“好好好,就老家的最正宗!”在这件事上,我永远都说不过母亲。
想想吧,如果不是为了带孙子,母亲万万不会离开那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在那里,周围有许多她熟悉的邻居、朋友们,某个下午即便是拉一拉家常都可以说上几个时辰。但来了城市以后,只剩空荡荡的楼梯间电梯上下忙碌的“叮咚”声音,没有人说话。于是老家的那棵桃树啊,就成了母亲的挂念。
我知道,每次嘱咐父亲摘桃子,只是她拙劣的借口。而且父亲一直是个大老粗,时不时会忘记摘桃子,亦或是桃子摘好了忘记寄过来。百般转折后,父亲寄来的那些油桃总算是一个个摆在果盘里,在我们吃完后,母亲会小心翼翼将桃核清理、晒干。
问母亲留着做什么?母亲轻轻说,等有空带回老家,要种在那棵桃树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