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竹桃

夹竹桃

文/靳小倡

远在大理的忽必烈正谋划将这信佛之地收入版图，草原马的鬃毛味儿不久将堂而皇之地从寺庙里飘出。隔千里的宋人不以为然，在吴文英眼中，五月的平江府荫嫩树绿，他刚从西湖回平江，系舟柳岸，见一花拱着一花，香阵冲天，粉白花色各为其主，打得枝头花乱颤，看得人赏心悦目。

早晨，微雨润过，早市马蹄驴鸣响过一遍，蒸饼在锅里滋滋作响，已有人摆摊卖美妆，瘦金莲、方莹面丸、遍体香等等，衬得词中美人愈发春娇。吴文英吃过早面，舔了舔唇上残油，这清汤面自然不及杭州宋嫂鱼羹的鲜美，却也温吞可嚼。他径直走向美妆铺子。卖家佯笑和他攀谈，吴文英只眯着眼看，捻着枯白的须，反复地嗟叹。

穿过几里路，他撞见几个异服裹体的后生，斗美夸丽，不南不北，他非常恹看这些后生，认为不成体统。他回忆起从前的相好，那位端庄的女子，他为之神魂颠倒，纳她为妾，不到一年竟香消玉殒。从此听风听雨过清明，心头霜重得很。拨开夹竹桃的花影，他瘦小的身子像嵌在花里似的把门推开，一间窄小的平民小院，釜甑常空的他并没有多少银钱吃住酒店，何况他一生未及第，没有多少存余。

关上门，也就关上了平江府水气淋漓，繁华闹忙。虽然平日里，他很爱坐在临水的石墩上，看着商肆酒馆、花市、米市、菜市、肉市前的人慢慢增多，但今天，他必须写点什么，去勾勒心中那份对亡妾的深沉缅怀。

这是1253年的南宋，三年后文天祥中了进士，正式进入历史舞台。1253年，蒙古将南宋周遭一切国家悉数剿灭，南宋活得很忐忑。这年离吴文英逝世还有七年，离南宋都城告破还有不到二十年。苏州此时仍叫平江。你总能在平江这个词语中，感受到一马平川的畅快感，的确，在苏州的水网中乘船远比步行来得熨帖瑟意，你可看到海陆家珍、珠宝琉璃在碧丝织成的水面滑行，细浪清碎，风光旖旎。平者，直白，壮阔，无波澜。江者，苍茫，浩淼，气象万千。平江这个名字载得起无数才子佳人的爱情、文人墨客的书画和荡气回肠的爱国情怀。

这一年，平江花开似锦，暗香盈袖，全然一幅天下太平的艳情平囊。即便烽火连天，平江城里的人，照旧行君子之礼，平静喜乐。吴文英写下一首追忆词，摘录如下：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又到了五月，苏州城内百花盛开。依然有早市卖着馄饨和面食，南来北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地图上早已没有宋金辽的对峙，天空上自由地飘着白云。而读吴文英的词，总闭眼想到一个敏感脆弱的老翁，用密丽的辞藻，撑着南宋词坛的一角。（125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