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齿苋
文/靳小倡
知道它叫马齿苋,是上高中之后的事,之前只知道它叫狗牙菜。马齿苋是一种爬行植物,像蚂蚁一样,爬行的物种。
在崇山峻岭的故乡(陕西省紫阳县绕溪乡两河村),凡倒伏在地上移动和繁衍的,不管动物还是植物,都属于爬行类的。因为它是爬着生活的,所以马齿苋一到乡村落了户,它就被村人归纳于丑陋而易被忽视的爬行类物种了,不会像人和树一样高大和威猛些的,归类为直立行走的物种。
马齿苋没落户两河村前,一直在水波不兴的绕溪河边浅滩上乱混。它的祖籍在哪里,属于马齿苋氏族的哪个房下,我没有考究,也没法考究。只是它进村时,势单力薄,村人仅知它善治肠炎。它被一名老中医引种到了古朴的村里,就一头扎进山间肥沃的沟头埂边,疯狂地生根发芽抽叶,一节一节地左右延伸,并繁衍和旺盛起来。甚至三五年后,成了村人上下旱地里的累赘,村头村尾水田里的灾害。
马齿苋逐年不息发展的严重性,当初引种的中医肯定也没料到,他只单纯地看到了《唐本草》对马齿苋性味的解读:“味辛,寒,无毒。”还有《本草再新》对它归经的述说:“入肝、脾二经。”老中医引种马齿苋后,用它治疗了好多疾病,解除了很多人的痛苦,治热痢脓血,热淋,血淋,带下,痈肿恶疮,丹毒等。他治得得心应手,也笑口常开。
记得有一回,村西头一名小儿腹痛腹泻,痛得脸儿苍白,泻得皮肤干枯,他的父母准备送大医院治疗。老中医先是点滴抗菌补水一番,无效,后来出门在村口的水沟畔突然遇见了爬行的马齿苋,恍然大悟道:“一味马齿苋即可啊!”说罢取草煎汤服之,立时见效。
马齿苋从此在村人的目光里无序地生长。可是,当马齿苋如风一样强大了,村里的人便责备起老中医来。因为如今在村里任何一处偏僻的地方都会见到爬行的马齿苋。马齿苋像梦幻里的仙人一样,充满了传奇的诡异和神秘,也像一名在外的打工者一样,体内流溢着故乡不变的文化和基因。
马齿苋在春天里默默地冒芽,蓄势的过程低调而沉闷。但长出来后,性格又极好动好强,即是坚硬的石头缝,里它也要艰难地插上一脚。插一脚也就罢了,似乎是它的地盘谁也掠夺不去,村人趁个艳阳高照的天,拔了那蔸马齿苋,可谓斩草除根了。可是,它的根像再生的蚂蟥一样,只要还有几个细胞是活的,生命就不会消失,一场柔软的雨后又长出了浅浅的嫩芽,探头探脑地像一盏河上的渔火,眨呀眨呀,甚是顽皮。而马齿苋的茎也不是简单的货色,只要有一节沾地气淌了湿,它吮吸着晶莹的露水又生根了。
一株马齿苋到了暑热横渡的夏天,慢速度的爬行也把两河村的空地围得密匝匝,不透一丝风尘。它不在乎山雀的惊讶,也不在乎蝴蝶的驱逐,它像一条蚕一样执著,对一树青青的桑叶沙沙地吞食,有油然而生的动力和韧性。它慢慢地向前移动,一枝一叶地爬行,在两河村的各个石瓦房里,随着年轻人的陆续外出,马齿苋随风悄悄入侵了。它像一只鸟一样先小心翼翼地占领了草坪边,见没人理它,然后撒开脚丫乱奔,四边都是马齿苋了。再后来一坪的地全是绿葱葱的马齿苋,还把细小懦弱的鹅不食草赶跑了,也不见一处胆小浅薄的青苔。唯有几棵个高的杂草在马齿苋的身旁作死地摇曳,且摇得格外苍凉、稀零、单薄,再也形成不了强势力。
两河村有座出了名的院子,叫老院子。院子的每一块石阶都透露着久远的老掉牙了的气息,尤其一个千把人的村子,血脉源自这座苍古的院子,深感对它的畏惧和崇拜,甚至是灵魂上的洗涤,使人安静,镇得住飘逸的思想。
院厢房众多,雕梁画柱的装饰及仁义礼智信的氏族文化,让马齿苋每爬行一步都想进入这个深邃、幽暗的院子。可这座院子的门槛高,马齿苋怎么爬也爬不进。当一只飞鸟站在院子的树梢上,不小心让马齿苋生了根,发了芽,偷窥了一回香火的袅袅。
这时,从老院子里扫出的马齿苋壮硕,体态微胖,似乎具有被文明熏陶后的风雅,在人前扮起城府来。其实,它哪里知道,从座院子里走出去的人,名人又比马齿苋威武多少呢?庸人又少多少呢?恐怕连蹲在院子里的祖先也不清楚。
一蔸马齿苋本无所谓有文化的,也无所谓贵贱,它的爬行在与人的接触中是弱者,也是一名谋生的强者。
马齿苋从河边浅滩而来,或许不会再返,对于那些迁徙的鸟和人来说,仰望故乡的痛苦和思念是一样深沉的、难忘的。(1668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