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靳小倡
到了处暑,天气还是闷热难耐,一大早太阳就亮晃晃的挂在东面的山垭口。过了晌午,一朵朵灰黑的稠云铺天盖地而来,人就像被罩在蒸笼里,浑身湿漉漉、粘乎乎的,一只只蜻蜓低低的贴着地面飞行,阿婆知道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果然,晌午饭一过,屋顶上的瓦就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屋檐水顺着瓦沟水柱子般往下淌。阿婆拿上几个大大小小的盆,颤颤巍巍从堂屋的楼梯爬上老屋的二楼,将盆子放在被雨水打湿的楼板上,瓦片上的雨声更加密集起来,盆子里的滴水声啪嗒啪嗒响个不停,阿婆站在阁楼上远眺,以前绿油油的庄稼地长满了杂乱丛生的野草,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东倒西歪,不远处王家的老宅,残垣断壁在蒸腾的水雾中显得越发颓圮,像件被人丢弃的破衣裳,阿婆禁不住抬起头看着自家房顶瓦缝间大大小小的豁口,心像被揪了似的,想不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宅竟变成了这般落魄模样!
这房子的每一根柱子、每一条檩子、椽子……都是老伴从十几里外的大山深处一趟趟扛回来的,油黑的瓦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瓦匠烧制的,单是雕花窗户就花了四个木匠三个月的时间,屋子正面的木板、柱子刷了三层红黑相间的油漆。在这房子里,阿婆生了一儿五女,她看着儿女们一个个长大,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家嫁人,又看着孙子孙女出生、长大、嫁人,逢年过节女儿、女婿们带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外孙聚在屋里,叽叽喳喳、热热闹闹。谁能想到如今这屋顶已开始漏雨,几处檩子已经裂缝,柱子上的油漆东秃一片西落一块,花窗间蜘蛛网积满尘埃。几十年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曾经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死的死、嫁的嫁、走的走,只剩她这把老骨头还在这里守着,阿婆的眼眶也像罩上了一层水雾。
明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一年一度的月半,过七月半像过春节、端午节一样隆重。阿婆知道孩子们要回来过月半,她得趁着下雨这空当把屋子拾掇拾掇,家就得有个家的样子,到处破败不堪,谁还愿意回来,得让子孙们有回家的念想,阿婆这样想着。阿婆已经八十岁了,身体还算健朗,做起活来虽不似年轻时麻利,但不停的一点一点慢慢做下来,箩筐、簸箕、水缸、灶头、碗柜……就像新剥开的玉米棒一样鲜亮,焕发着生机。收拾好屋子,阿婆戴上斗笠、背上蓑衣、穿好雨鞋,拿一把长长的竹扫帚来到院坝,院坝的水泥地上已经长出一层浅浅的青苔,这样的青苔得用水才能冲刷掉,阿婆想这雨下得真是时候,她正愁怎样清洗掉这些青苔呢。
扫完院坝雨也停了,阿婆到偏房背上背篓和竹篮朝菜园走去,儿媳和几个女儿每周打电话都反复对她强调下雨后不要出门,怕她摔着,阿婆知道老了就怕摔,一跤摔下去,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但是明天不一样,明天是月半!阿婆必须得出门去,没有她的辣椒,肉炒不出香来,没有她的小西红柿,做不出酸甜的焖豆腐,没有她的小香葱,做出来的菜都没有成色……拿什么在祖宗牌位前祭奠?集市上的老顾客们都巴巴等着她的菜呐。阿婆家离乡村集市不远,三天一次赶集,阿婆都会早早的出现在集市上,她卖了几十年的菜,买菜的人换了三代面孔,阿婆还卖菜。集市上大到八九十岁的老人,小到七八岁的孩童,阿婆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阿婆。他们喜欢买阿婆的菜,不仅因为她的菜收拾得干净,更是习惯了阿婆菜的味道,阿婆保留着不少自留品种的蔬菜,产量、个头虽不及新品种,但是菜的味道要比新品种纯正地道得多。
村子里原有十几户人家,进城的、打工的、过世的,一个一个都走了,现在就只剩阿婆一人,田间的道路除了阿婆来来去去,没人走了,两旁的野草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已经没过了阿婆的腰,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手里拄着的竹竿拍掉野草上的露水,远远看去,就只剩一个头影在野草间缓慢移动,像一个在风中摇动的稻草人。雨后地面湿滑,阿婆走得很小心,五分钟的路程,她走了十多分钟。
两只啄食西红柿的鸦雀看到阿婆后慌张的躲到了旁边的菌子树上,阿婆抬头看看,并没有哄赶,以前见到偷食的鸟雀阿婆会把他们赶走,现在有鸟雀飞来阿婆反而很高兴,有个活物陪着总是好的。放下背篓,取出大小两个竹篮,先摘西红柿和辣椒,西红柿和辣椒不用洗,阿婆得趁手上没泥的时候把西红柿和辣椒摘好,她用长竹竿在两垄西红柿的中间轻轻一拨,水滴窸窸窣窣掉了一地,阿婆种的西红柿个头只有大拇指那么大,摘起来很费劲,但是用来焖西红柿豆腐,用来做西红柿酱拌凉面,那丰腴的酸甜味是其他西红柿不能相比的,阿婆想着一串串樱桃似的西红柿明天就能变成家家户户餐桌上的美味,很是高兴;摘完西红柿摘辣椒,这种辣椒个头中等,辣度适中,辣椒香足,最适合用来炒肉,大火爆炒后的肉片加上辣椒切丝翻炒,肉鲜脆不腻,辣椒丝香而不辣;香葱、芫荽也是必须要有的,平时炒菜可以不用配,过节怎么能少得了呢?尤其月半这种大节,端午、中秋只需在祖宗的牌位前供奉上粽子和饼子,只有月半和过年才会供奉菜肴,从过年到月半,得七个多月呐,七个月不见肉腥,祖宗们怕是茶饭都吃不香哩,所以月半这顿是绝不能马虎的,阿婆这样想着。
阿婆抬起头,菜园对面小山堡上的三座坟就那样静静的座在那里,好像看着阿婆似的,阿婆家有很多块土地,她特意选这块作为菜园,就是为了多陪陪对面小山堡上的老伴和儿子。“明天过月半哩,给你们多做点菜……”阿婆自言自语,一双深陷的眼窝渐渐变得湿润起来,五六年过去了,每次过节阿婆心里都五味杂陈,盼着过节又害怕过节。这三座坟头从上至下分别是阿婆的公公、丈夫和儿子。
公公八十九岁过世,下午还吃了一顿糍粑,晚上就走了,走得很安详,人能活到八九十岁,在睡梦中离开人世,这是大福报。中间坟头里躺着阿婆的老伴,老伴少言寡语,只会闷声做事,年轻时太过劳累,积劳成疾,在世的最后两年走两步路都喘得全身哆嗦,但老伴咬牙硬挺着,没吭过一声,阿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下面的坟头埋的是阿婆的儿子,这也是最令阿婆痛心的。
在阿婆心里儿子是传宗接代的命根,是家里的主心骨,村子里别人都有好几个儿子,少的人家也有两个,只偏偏阿婆除了头胎生了个儿子,连续生了五个女儿也没再添个儿子。阿婆将儿子作为心头肉,儿子也争气,体格健壮,精于算计,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二十几岁就是村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八十年代末代表万元户到市里开表彰大会。阿婆尤为满意的是有个性格温和、善于持家的儿媳妇,村子里大事小事聚在一起,别的老太太都叨叨儿媳的坏话,只有阿婆不仅没说过儿媳的坏话,还处处维护着儿媳,阿婆认为儿媳只有一个,要和自己生活一辈子,女儿生气了还有血缘在,儿媳生气了说不定就会膈应一辈子,所以阿婆对儿媳比对亲闺女还好,女儿们和嫂子也相处得亲如姐妹,成为十里八村都羡慕的婆媳、姑嫂,走到哪里别人都称赞阿婆有一个好儿媳,阿婆心里美滋滋的,一家人和和睦睦生活了几十年。
村子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掀起了打工潮,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还回来过年,后来就把孩子、老人都接走了,两年、三年都不回来,有的还在城里安家,再也没见过。老家房子的木头很快被霉菌爬满,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破败不堪,那些祖宗的坟头被荆棘团团包围,有的清明节回来整理一番,有的已经好些年没人打理,这些坟头的主人成了孤魂野鬼,饭没人供一口、纸没人烧一张,以前都是乡里乡邻的,死后竟成了这番模样,阿婆觉得很可怜,所以逢年过节阿婆都要让儿子多泼点水饭,好让这些变成孤魂野鬼的邻居们也能吃顿饱饭。
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就连赶集天都变得冷清了。两个孙子已上大学,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儿子儿媳商议一番后,儿子也决定出去打工。
儿子出去没多久,儿媳就病了,儿媳虽然没开口,但是阿婆知道一个女人哪干得了田间的重活,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别人打工是日子紧巴,阿婆家家境还算宽裕,一家人好好的东走一个西走一个,把日子都过得没滋味了,思量再三,阿婆打电话把儿子叫了回来。儿子回来后总念叨外面的好,说外面的钱好挣,外面的田土大片大片都用机器播种,干活也心不在焉,阿婆除了县城,没去过更大的地方,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对外面那么着迷。
进了冬日,农活闲下来,儿子到周边村舍给建房子的人家打短工。儿子出事的时候,阿婆和儿媳正在地里扯花生,儿媳接到工友的电话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赶了过去,只说儿子从楼上摔了下来。阿婆和老伴在家等啊等,等到半夜远远听见鞭炮的响声。阿婆怎么也不相信,儿子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回来时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儿子走后没几个月老伴也走了,为了供养孙子孙女上大学,儿媳不得不外出务工,家里就只剩下阿婆一人了。阿婆没事时常一个人到儿子、老伴的坟头坐坐,和他们念叨村子里的变化,说说家里的大事小情。
阿婆把菜整理好,满满一背篓,还有一篮子香葱和芫荽。她颤颤巍巍把菜背到背上,歇了两次才回到家,阿婆放下背篓,她在大水盆里盛满水,把白菜,香葱、芫荽洗好,用棕丝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再整整齐齐码回背篓里,收拾妥当,天已暗下来,阿婆直起酸疼的腰,伸手捶了捶后背。
“阿婆,吃夜饭没?”远远听见有人喊。
“还没煮哩,是哪个?”都几天没见过人影了,这是谁来了?阿婆有些好奇,顺着人声张望。
“我们是镇里搞人居环境改造的干部,来看看你。”说着人声已走近,是两个人。
“什么改造?”阿婆问。
“人居环境改造。”女干部回答。
阿婆还是不明白。
习主席不是说要实施乡村振兴吗?人居环境改造就是最基本的哩,说白了就是把不安全的房子改安全,不被日晒雨淋,房前屋后硬化成水泥地,家家户户都修水泥路,出门不带泥巴,和城里一样,”男干部耐心的向阿婆解释着。
“哦,可以把水泥路修到我家菜园子不?”阿婆不关心什么改造,也不关心什么乡村振兴,她只关心自己的菜园子,
“那你得做成蔬菜产业才得行哦。”两个干部被阿婆的的问题逗笑。
“蔬菜产业是什么?”阿婆追问。
“阿婆,这么和你说吧,你一个老人是不得行做产业的。”男干部回答。
阿婆有些失落。
“阿婆,看你这房子是老房子咯?”女干部四周环顾一圈问到。
“是老房子咯,都几十年了。”阿婆回答。
“漏雨不?”
“漏哦,今天下雨几处都漏,楼板都打湿了。”
“我们看看塞。”说着阿婆引路,两个人跟在阿婆后面爬到二楼,用手电筒照了照楼板上的几个水盆和瓦缝豁口,女干部拿出笔记本记下。
“还有哪里不安全没有?”女干部问到。
“堂屋的横梁裂缝了,用木棒撑起的。”说着阿婆又带两位干部来到堂屋。两位干部看了看,又在笔记本上记下。
“阿婆,就你一个人住吗?你娃儿些呢?”男干部问。
“就我一个人,儿子几年前死了,媳妇在城里帮孙女带孩子,女儿些早就成家了,外孙有的都参加工作了。”阿婆回答。
“你把她们的电话给我行吗?我们有事要和她们沟通。”男干部问到。
“我记不得哎,她们帮我存在手机里的,每回都是娃儿些打过来,我打不成。”说着阿婆从碗柜顶上取出手机。
男干部接过阿婆的手机,是按键很大的老人机,他一边问阿婆女儿的名字一边登记。登记完后他们对阿婆说:“阿婆,你放心,你的房子会改造好的。”
阿婆笑笑:“这农村大栋大栋的房子都没人住,看着是可惜,我这孤老婆婆也活不了几年了,改不改都行。”
“阿婆,现在没人住不等于以后没人住,现在政策好,要把农村水、电、路、房、茅厕都修好,以后城里人怕是都想到农村住咯。”
城里人能到农村来住?”阿婆疑惑地问。
“是啊,以后回农村住就像现在想进城住一样。”两位干部收拾好笔记本,起身告辞,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阿婆对干部刚才说的话似懂非懂,阿婆也觉得农村比城里强,她去女儿那住过几天,白天大家上班,晚上才回家,有时晚上也不回来吃饭,门对门、墙挨墙的邻居也互不搭理,没人说话聊天,也没地劳动,在钢筋水泥屋子里住了三天就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可为什么就那么多人往城里跑呢?出去的这些人真能回来?阿婆正在想着干部的话,接到了儿媳打来的电话,儿媳说几姊妹约好了,明天大家都要回来过月半,阿婆很高兴。挂断电话,阿婆算了算人数,得做两桌子饭菜才够,她想着要是儿子和老伴还在,得多热闹啊。
草草吃了晚饭,阿婆烧水洗脸洗脚,她躺在床上盘算着明天早点去集市上把菜卖了,然后回家备月半的菜,孩子们中午过来,下午吃晚饭,时间应该刚刚好。月亮在一朵一朵移动的云影间穿梭,时有时无的月光从窗户的雕花间照进来,洒在阿婆的脸上和花白的头发上,阿婆静静的看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像一幅安静的素描画。
阿婆梦到孙子结婚,穿了一件大红的袍子走在前面,后面的花轿在八个轿夫的肩上颠簸摇晃,锁啦乌拉乌拉吹得欢天喜地。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齐齐的挤在堂屋里看新郎官、新媳妇行敬拜礼,新郎新娘面对着祖宗牌位站着,一床整齐的红色行礼被叠成长条,整整齐齐的放在新郎新娘脚下,压礼先生高喊“请新郎新娘公婆到堂前受拜!”阿婆站在孙媳旁边,老伴站在孙子旁边,“叩拜!”随着压礼先生一声高喊,新郎新娘齐齐的跪到行礼被上,阿婆和老伴分别牵起新郎新娘,笑得嘴都合不拢,压礼先生又喊“请新郎新娘父母到堂前受拜!”只见儿子和儿媳从挤挤攘攘的人群中站到新郎新娘的两边,阿婆看到儿子一脸笑容,“顺儿,顺儿……”阿婆挤过去拉儿子的手,还没抓住,只见儿子转头笑笑,飞走了,“顺儿……顺儿……”阿婆想抓住儿子,可怎么也迈不开腿,一使劲从梦中惊醒过来,原来是个梦,两行浊泪顺着眼周的纹路渗入斑白的两鬓,窗外已经放亮。
阿婆摩挲着穿好外套,扶着门框走出卧室,简单梳洗后,她背上装满蔬菜的背篓、提着盛满香葱和芫荽的竹篮出门了,走走歇歇,阿婆花了近一小时终于到了集市。几个中年妇女跑过来帮阿婆扶下背篓,阿婆坐到石阶上喘粗气。
“阿婆,辛苦哦!”其中一个女的对阿婆说到。
“我不辛苦你们哪里有菜吃啊?”阿婆呵呵的笑,眼周的皱纹深如沟壑,几天不见,女人们发现阿婆更老了。
没一会儿功夫,阿婆的菜就被抢购一空。阿婆收拾好背篓放在一边,用篮子提着为靳屠夫留下的菜朝他的摊位走去,阿婆家和靳屠夫是本家,赶集天靳屠夫没有时间买菜,阿婆就给他留着亲自送过去。
“生意好哇,毛二。”阿婆和正在低头割肉的靳屠夫打招呼。
“阿婆来了……”靳屠夫看着阿婆笑笑。
“给你提菜来。”阿婆指指手中的篮子。
“要得,要得,你放那里嘛。”靳屠夫指着摊位边的角落。
“阿婆,今天就在我们家过月半嘛。”靳屠夫诚恳的邀请阿婆。
“不了,不了。”阿婆婉言谢绝。
“就你一个人在家,冷清得很,和我们一起过热闹点”。靳屠夫解释着。
“我们今天也热闹叻,媳妇、闺女、孙子、孙姑娘、外孙些都要回来,要两桌才摆得下哦……”阿婆脸上流露出难掩的笑容。
“都要回来啊?那就热闹哎。”
“三姑娘和四姑娘出去打工去了,其他几个都要回来……你给我多割点坐墩肉,猪肝也割点,猪腰、肚子也要,还割点五花肉嘛……”阿婆一边放下篮子一边对靳屠夫说。
“哟,阿婆家今天像过年哩。”
“还怕不是。”阿婆的笑脸像绽开的菊花。
买好东西,阿婆匆匆往回赶,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下午的菜,有儿子喜欢的猪肝、有老伴喜欢的五花肉,再做个儿媳喜欢的肉圆子,给孙子、孙女们炒个喜欢的辣椒肉片、土豆丝、西红柿焖豆腐、酸海椒肚丝,再宰一只大公鸡炖上……阿婆想着,心里欢喜得很。
过了中午十二点,孩子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车子沿着院子外面的公路停了一顺溜。
“妈。”
“哎……”
“婆。”
“哎……”
“嘎婆。”
“哎……”
“嘎祖祖。”
“哎……”
好久没有过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好久没有听见这么多人叫自己,阿婆心里高兴,尤其小曾外孙奶声奶气叫“嘎祖祖”的时候,阿婆爱得不行,把小肉团搂在怀里亲个不停。阿婆发现时间过得真快,一代又一代,转眼自己都当上了“嘎祖祖”,阿婆盼着能早一点有个孙媳妇,抱上靳姓的曾孙,这样她到那边见到公公、见到老伴、见到儿子也好有个交代,可阿婆不懂现在的这些年轻人都怎么想的,都快三十岁了也不准备结婚,他们越不着急,阿婆就越是着急,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
沉寂的院子一下变得热闹起来,说话声、谈笑声、孩童的啼哭声……
“妈,海椒在哪里?”
“妈,磨刀石呢?”
“妈,花椒在哪里?”
“刷子呢?”
……
儿媳和女儿们在厨房里忙着,阿婆进进出出帮着她们找这找那。孙一辈都坐在屋外的院坝里低头玩儿手机,阿婆搞不清楚一个手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两个小曾外孙追过来追过去看林子里的鸡。阿婆来到堂屋,把祖宗牌位前大桌子上的杂物清理掉,擦掉积淀的尘垢,再用清水把毛巾透过后抹一遍,用手指在桌面上搓搓,确定干净了阿婆才转身到厨房继续帮忙。
老屋的房顶升起丝丝缕缕的青烟,柴火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乒乒乓乓、叮叮咚咚……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各类肉品、蔬菜变成一盘一盘美味。阿婆让孙子拿来礼盆,阿婆把菜、四副碗筷和一瓶酒放进礼盆,让孙子端到祖宗的牌位前,阿婆拿上厚厚一沓冥币,把孩子们带到牌位前烧纸行礼,两个小曾外孙好奇的围着火盆转来转去,看着大人们肃穆的站着,他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站到父母的两边,不时抬头打量着大人们的脸庞。
“今天是月半,崽崽些都回来了……给你们煮了爱吃的菜,还有酒,你们在那边吃好喝好。”眼泪在阿婆的眼睛里打转,“本来是要烧福包的,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写福包,就给你们烧纸吧,你们在那边想买啥就买啥,别舍不得花,没了再给你们烧。”阿婆把厚厚一沓冥币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把冥币一张一张放进火盆,冥币随着一缕缕烟雾化成灰烬,孩子们站成两排,作揖行礼,阿婆背过身偷偷抹掉眼泪。
祭拜完毕,大家分成两桌围坐在院子里,阿婆说:“过月半了,大家动筷子吧。”
大家举起杯子碰到一起:“过月半咯。”
“祝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儿媳、女儿、女婿们端着酒杯、饮料敬阿婆。
“祝婆(嘎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们敬阿婆。
“我们也要敬嘎祖祖,我们也要敬嘎祖祖……”两个小曾外孙争着抢着要敬阿婆。
“你们敬嘎祖祖什么呢?”
两个小曾外孙挠挠头,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小家伙说:“我们敬嘎祖祖天天开心。”
大家被孩子的童真逗笑。
“哎呦,乖乖,嘎祖祖开心,开心哩……”阿婆乐得合不拢嘴。
“柴火做的饭就是香……”
“是咯。”
“这个肉才有肉味儿,你们说平时炒菜啷个就是炒不出来这种味道?”
“那些肉都是潲水喂的猪,啷个会香嘛。”
大家一边赞叹,一边抨击各种食品安全和不良商家。
小女儿说:“对了,妈,昨天是不是有干部来过。”
“嗯,是有两个,你啷个晓得?”阿婆疑惑的问女儿。
“他们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坐的房子漏水,檩子、椽子都坏了,有安全隐患,现在搞人居环境改造,要求干部要带头把老家房子修好哩。”小女儿有些埋怨。
“他们不是说国家修吗?”阿婆记得昨天的干部没说让自己的孩子来修。
“妈,那是针对贫困户。让您到城里和我们一起住您不相信,我们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回来修房子?”
“我不去城里,这个房子不修也能将就住。”阿婆有些不高兴。
“去城里哪里不好,您年纪大了,我们也不放心啊。”大女儿接着说。
“城里好你们住,我不去。”阿婆转过头,木讷的盯着自己的老房子。
“周围团转人都走了,您住在这里说话的人都没得一个,住起哪点安逸……”大女儿接着说。
“我去城里了这个房子就得和王家的房子一样,恐怕没几年就会垮。”阿婆神情悲伤。
“它垮就垮嘛,您又不是没地方住,您看人家王家的老婆婆老头子不是也进城了?”二女儿说。
“你说得简单,这是个家哩,我能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家垮吗?垮了我去那边啷个向你们爹、你们哥、你们公和婆交代?”阿婆把筷子往桌子上使劲拍了拍。
“上次去城里吃酒,我碰到王家那两个老了,他们也想回来住,以前儿女些不让,现在房子垮了更回不来了……”
大家都沉默不语,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菜。
“我要是进城了,就没人去你们公、你们爹还有你们哥坟头拔草了,不会再有人回来过月半、过年,他们也要变成孤魂野鬼?”阿婆神情悲伤的说。
“妈,您别这样。”小女儿安慰着母亲。
阿婆越想越难过,对着堂屋喃喃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又不是没儿子!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我这把老骨头在一天就多守一天,守着这个房子,守着你们爹你们哥,就是死也得死在自己的家里……”
大家谁也没再说话,眼睛涩涩的难受。好好的一顿饭,就在沉默中草草收场了。
孩子帮忙收拾好碗筷,夕阳已从远处的山坳落下,半边天空被残阳染成鲜红。阿婆知道子女们又得走了,她从堂屋里提出准备好的蔬菜、花生、绿豆、玉米面……一包包递给子女们,阿婆说:“自己家种的比买的好吃……”,孩子们接过包裹,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阿婆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坐上车,目送一辆辆汽车驶远,晚霞的余晖映着她佝偻的身躯和她身后颓败的老房子,蛐蛐在院子的石缝间鸣叫,阿婆孤独的立在那里,微风拂动着她鬓角的白发。
余晖散尽,夜晚来临。阿婆端着一碗留好的饭菜来到房子后的岔路口,她把饭菜使劲泼了出去,嘟囔着:“过月半了,大家吃吧,多吃点……明年说不定我也和你们一起抢水饭哩……” (8242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