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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小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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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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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

牵挂

文/靳小倡

晚饭后步出,四边一片昏暗,在这一不设路灯的老旧巷子,一个惯常的人凭着自己熟识的足感,安闲地踱着。抬起头,新月已经浮现出一道轮廓,“月如钩”,再也没有比“如钩”更恰当的比喻了,很尖刻、清寒,好像用手指关节叩动,会传来一阵金属质地的声响。从这个角度看,新月只是满月的一个边角,犹如它的萌芽,黯淡得难以照拂大地,它的寒意从如钩的形态中沁入仰望者的内心,钩起不放。

一些人事过往,好似黄叶,掉落下来就难以返回枝头。更多的人默默故去,不想留下片纸只字;而有人到最后时刻,还特地要来纸笔,再写上一篇,作为结束的帷幕,拉合起来。过去的日子剪影一般地飘过,大概没有比此时更为握笔千钧。我读过几篇,不太喜欢,把人推到这个时段,有的文字就失常了。壮怀激烈,这类文字对出生于南方的我是很不适应的。一个人在湿漉漉的南方,骑上驴子去踏青,是比金戈铁马少了几多阳刚,可是小趣味多好。就好像我看当年关羽拴赤兔马的那棵松树,那时多少人围着赤兔马转,为它的骏发强大而赞美。时光过去,带走了赤兔马,拴马树却留了下来,渐渐长大,由它来解说当年了。许多闲笔在后来超过了盛大庄重的主体,这些闲散的、非本质的成分,正是新月如钩,孤悬惊目。

“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的东西,世界第一”。读过《多余的话》,我能记住的也就末了这一句。以前有人说过,这一句如果不写,整篇的革命品位要更上一个台阶。比起豪言壮语,这一句真的如豆腐,软了一些。一个寻常人,被推到神的位置上,终归还是肉身者,永远进入不了神仙谱,那些如神一般的话语风流云散,而像豆腐这样的软语,会让人记一辈子。在翻读一些旧日文本时,有些话语的确不是人写的,而是出自超人之手,我常常觉得他们不在我的生存的范围内,所谓的特殊材料,是否就弃其儿女情长或者弃其喜好豆腐的口舌之恋?一个正常的人,他的内心还有多少类似豆腐这般的人间牵挂,以至于临死前也不能忘怀呢?

如果有某个狱卒有知,让临刑前的瞿秋白美美吃上一顿豆腐,真是死而无憾了。我和瞿秋白在志向上肯定不同,甚至在走着不同的道路,但是偏爱豆腐之类的世俗之物上,可以引为同道。日子里没有豆腐当然也可以,甚至可以找一些近似之物替代;有了豆腐,日子就更丰富了,一些很琐屑的品类都在悄然地增添我们生活的趣味,我们不能忽略。

无论是被树为典型而后坍塌,还是先匍匐在地而后成为巨人,都有着扑朔不明的经历。淮南王刘安说:“天下是非无所定”,这是从大的方面来言说的,表明判断的艰难。从细处看,什么样的人都脱离不了琐屑、微小的枝节,甚至许多喜爱、偏好都纠缠于此,让人感到确实是贴在了真实的生活上,实实在在地过着日子。书本上、银幕上让人难以相信的,往往是缺少这些琐屑的气味,甚至连一些不良的癖好都没有――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人,他的存在说起来是让人可怜的。我们常常称许某些人清脱迥出,实际上已把这样的人排除在我们交往的范围之外了。我们需要琐屑的人生,为品尝一些可口的美味而欣喜,也为别人欠了一点小钱不还闷闷不乐。每一天晚上,都有人在灯光下,盘点着股市、菜市、鱼市收盘后的得失,像小学生做功课那般,算不尽俗常的流水账。

本色山村里,过年的气息靠了过来。主妇正在采光不足的厨房里,在一口大锅上垒着蒸笼,锅下的灶膛里,柴火熊熊。从自己动手舂米、做馅、调和、拿捏、印色,器具之多,工序之繁,随着灵动的手发出的声响,是这个社会残存的天籁之音。在城市中人纷纷往酒楼预订年夜饭,或者从超市买来半成品稍作加工,而这里的人依然从最基础做起,每一道工序都自己过手,像她们的母辈、祖母辈,在忙碌得有些夸张中品味民俗节日给予的快乐。这些满腔热爱生活的女人,显得异常伶俐,天冷着,袖子却挽得高高,露出粉红圆润的手臂一个动作连续着下一个动作,流动着糯米粉的暗香。一户户的人家,都在以这样的繁琐运作迎接岁末的来临,它的真实含义像浆果那般甜蜜。这时我也看到了好几屉的豆腐,很有些温热,主妇用雪亮的刀片划了两下,铲起,颤乎乎地如大厦欲倾,说:“趁热吃吧。” 这些亲爱的豆腐。

乐意接受那些小的细的,狭窄店面的小吃、走街串巷的小买卖、平平淡淡的小家子生活状态。世间绝大多数人是这样,寻常巷陌寻常过,真实得无一点波澜荡起。一个人在最后时刻想起豆腐,并上升到至高位置,构成了每一位阅读者都会留意这一眷念之物。是何理由令人牵挂。低调的言说令人怜悯,低调的表述让人感到可信。如我这般贪恋口舌美感的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人间豆腐,在我咬食细嫩的豆腐时,我就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的终结是和豆腐联系在一起的,由于豆腐,他变得更加真实可抚。(18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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