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季常之癖”

漫说“季常之癖”

文/靳小倡

中国古代的男权社会简直就是铁板一块，女人遭受三从四德的束缚而无所逃遁，男人个个掌握“七出”（休妻的七条理由：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的撒手锏，他们惧内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究其实，这些男人怕老婆，并非性格怯懦，或者香喷喷的软饭吃得打饱嗝，而是家中的悍妇、妒妇太过强势，“一物降一物”的自然法则便起了决定作用。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看到老婆就浑身筛糠的主儿竟一拎一大串。晋惠帝司马衷因痴傻而惧内（贾南风）、唐高宗李治因多病而惧内（武则天），自当剔出此列。汉桓帝刘志怕梁皇后、唐肃宗李亨怕张皇后、宋孝宗赵眘怕李皇后，都是底气不足，固可毋论。隋文帝杨坚是一代英主，他对独孤皇后“甚宠惮之”，就令人大跌眼镜了。他宠她到专房，乃是迫不得已。他惮她竟到了 “后宫莫敢进御”的地步，凡是他对得上眼的后宫美女无一幸免地被独孤皇后暗地里下令乱棍打死。杨坚悲愤地感叹道：“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为此他一度心灰意冷，想要出家。隋文帝也许忖度过废掉独孤皇后，但这个主意只能在他内心深处遛遛弯儿。

房玄龄怕老婆，不难理解，宰相肚里能撑船，佯装一副大度的样子就蒙混过关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赳赳武夫总不该怕老婆吧，事实却不然。巴顿将军不怕打仗怕老婆，那是著名的洋传奇。中国的事儿更离谱，唐朝大将朱温尚未篡位时，就特别怕老婆张惠，张惠倒是个活菩萨，朱温喜欢虐人、杀人，这些恶嗜一度受到她的抑制。更令人吃惊的是，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威震天下，居然也患有严重的“妻管严”。他蓄妾多名，藏匿于别院，神不知鬼不觉，原以为这样子就可保万无一失，安享齐人之福，哪料到他夫人不仅醋劲有过人之处，警觉性更是超一流，由于小婢口风不紧，事情终至露馅穿帮。这些姬妾统统被夫人严令遣散，一个也不留，她们与戚继光所生的三个儿子则被夫人抢去关禁闭，不可能有什么好果子吃。那些姬妾失去了夫君，失去了生活依靠，失去了骨肉亲人，悲痛和绝望可想而知。所幸定慧庵的老尼动了恻隐之心，对这几位弱女子的遭遇深表同情，收留她们住下。在万念俱灰，归宿无着的苦境下，她们也就只能听天由命，出家做了尼姑，从此苦度暮鼓晨钟的日子。很显然，她们无法做到六根清净，午夜梦回，仍会思念亲夫和爱儿，这种思念就仿佛万箭穿心，令她们创巨痛深。在戚继光身上，她们寄予了脱离苦海的全部希望，唯愿他解甲归田后，依旧念及和怜惜久在尼庵度日如年的姬妾，将她们接回家去。按理说，戚继光乃是功勋盖世的名将，能够令倭寇闻风丧胆，只要他下定决心，摆平家中的母老虎，应该不成问题，平息后院的纷争，迎回众姬妾，使之骨肉团圆，也完全不在话下。然而他束手束脚，徒呼负负，不敢撕破脸皮。直到十余年后，夫人归山了，他才亲自迎回尼庵中的姬妾，将母子团聚的天伦之乐补偿给她们。

苏东坡是中国古代最富有趣味的文人雅士。话说苏轼与陈慥交好，陈慥之妻柳氏怕自己的男人被这个“风流人物”带坏了，经常给苏轼脸色看，苏轼作古风《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苏轼本想调侃一下老友，却没想到“苏子文章天下闻”，陈慥从此闻名遐迩，成了怕老婆的典型。又因为陈慥字季常，这首诗还成就了两个成语，一是“河东狮吼”，二是“季常之癖”。古人惯善把俗事整出雅名：同性恋不叫同性恋，而叫“断袖之癖”；“妻管严”不叫“妻管严”，而叫“季常之癖”。外国人学汉语而不懂典故，对这类成语总是最挠头的。

现实生活中，惧内的人总是自觉腰不直气不壮，短缺雄风仿佛短缺银两，难免被朋俦敲打取笑。近代怪杰辜鸿铭却以高八度的声音代惧内者表态：“不怕老婆，岂有王法！”这位牛人敢在公开场合嘲骂袁世凯的见识不如北京街头刷马桶的三河县老妈子，他怕老婆倒是真有点新鲜，这样振振有词更是匪夷所思。相比辜鸿铭老头“不怕老婆，岂有王法”的疾言厉色，胡适的言行宛如和风细雨，他把“怕老婆”当成学问来做。胡适“怕老婆”，可谓名声在外，他成立“怕太太协会”，用刻有“PTT”字样的法国铜钱做会员的证章，可发一笑。在中国驻美大使任内，他忙里偷闲，收集世界各地有关怕老婆的故事、笑话和漫画，数量相当可观，也是一大趣闻。最令人绝倒的是，胡适故意“反弹琵琶”，一改三从四德的旧腔老调，把昔日套牢在女人脖子上的绳索套回男人的脖子上来，主张男人要“三从四得”：“‘三从’是：一、太太出门要跟从；二、太太命令要服从；三、太太说错要盲从。‘四得’是：一、太太化妆要等得；二、太太生日要记得；三、太太打骂要忍得；四、太太花钱要舍得。”在男权至上的社会，怕太太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河东狮吼，男人会觉得没面子；与此相反，在男女平权的社会，男人向自己的夫人“示弱”，才真叫文明行为，真有绅士风度。胡适是名副其实的绅士，身上不乏西方色彩和中国气度，在这方面，其幽默感从未衰减过一丝一毫。

男人服管束怕老婆，大多含有凡事让着老婆，不去计较的潜意识，是爱和包容的另一种表现。患“妻管严”的男人常会表现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症状，这话就有点难懂，也有点夸张了，但你弄明白它的意思后，再去采样分析，保准能引你会心一笑。（208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