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杞
文/靳小倡
老家门前的自留山有一片枸杞林,是父亲诛草夷险从深山老林一株一株采挖回来种上的。
每年仲春,那嫩叶便早早地抽出来,一丛一丛的,漫坡新绿,待淡泽的小花探出头来,绿气就捧上了紫光,一派生机,郁郁勃勃。秋季更是好看,绿叶下落,一坡红红的、状若纺锤的果实,挤挤挨挨,晶莹放亮。劲风一吹,果实落下,林地也就跟着红了。摔破的果实流出红浆,浆内裹着金灿灿的片状小粒籽,煞是好看,也很令人垂涎,但没人敢吃它,听说有毒,吃了涨脸肿脖子。只有城里中药铺的人有时来采一些,说是一味名贵中药,能治百病。
直到前些年,才重新看见了枸杞子。当年到省城一家有名的大机关办事,见一位气度文雅的先生,手捧一只玻璃水杯,杯底布着一层红彤彤枸杞子。不是有 毒吗?怎么梦喝它的汤呢?我想问,却不好问、不敢问。细一想,大概它的毒性不大,经水一稀释就没事儿了。
后来,又在一些达官贵人的水杯里发现了枸杞子。很快,自由市场上有人高声叫卖了,我的同事,亲朋好友的水杯里也慢慢有了此物,问及原因,人家自豪地解释:此乃清肝明目、强胃健脾、滋阴补阳之上品,是现代文明的象征。于是,我也照着葫芦画起了瓢。按照名人指点的程序,把红色浆果洗净,端端正正放于杯中,倒入八十度左右的开水焖了十分钟左右,就开始享用起来,喝第一口时,细细品味,只觉味甘性暖、爽口留香,不禁暗暗称奇: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过去怎么就没发现呢?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住进了一大型宾馆,早餐竟然喝上了枸杞粥,十多元一碗。在同事们的谆谆诱导与服务小姐的循循宣示下,我开始试探着进食枸杞粥,并首次咬开了枸杞子,只觉甜丝丝的挺可口,那金片似的小粒籽还咯嘣咯嘣地轻轻作响,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再低头看看桌面上的“枸杞粥说明书”,更是玄了:根据中医滋补论,将枸杞子掺在粥里,产生了枸杞粥。该粥具有清肝明目、强胃健脾、滋阴补阳、去热解毒之功效……
喝粥的一片人,看“说明”的一片人,都是西装革履的。餐桌洁净、音乐低吟,着红色旗袍的小姐往来期间,场景很是文明。
隔了一段时间,我陪人到一家餐厅吃宵夜,步入餐厅,迎面一尊灯光牌坊,上书“药疗不如理疗,理疗不如食疗——本店隆重推出枸杞叶小笼包”一行大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枸杞叶小笼包采用鲜嫩的枸杞叶、虾仁、黑木耳精致而成。据著名中医药专家×××鉴定,枸杞叶比枸杞子更有食用和药用价值,用它制作的小笼包不仅色鲜味美,另有清肝明目、强胃健脾、滋阴补阳、去热解毒、美容养颜等功效。
我们刚刚落座,服务小姐就推着餐车到来,车上座有众多直径约半尺上下的小笼包,每屉都盛着四个洁白如玉的菊花顶小包,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标价八十八元。我们没人要了一屉,一口尝下去,“味道好极了”,咂咂……有淡淡的中药香。
这里的食客很多,小姐、少妇占了约六成,情侣成对似胶如漆,挚友结伙侃天谈地。有激情震荡者,吃着拼着跳起了舞,品着吃着唱起了歌。
枸杞子真叫一个棒,看则秀美,食则强身,能不令人拍案叫绝?我佩服至极,便到处 为之唱赞歌,先说他的成长与美丽,再说它的药用和食用价值,后说它对人类文明的推进作用。言里言外,常常提及我家门前自留山脚下父亲栽种的那坡枸杞林,也常常展示出我少有的自豪感和优越感。
今年七月,回老家探望双亲,欲看看那可爱的枸杞林,近身林中,禁不住一愣,那一丛一丛的枸杞墩竟没有了,那绿中生紫、紫中吐红的枸杞林怎就不见了呢?狐疑间,猛发现一人在坡上正起劲地挥镢刨着什么,上前一看,是在刨枸杞根,他说集市上有人收购,价钱比枸杞子、枸杞子高得多。
我霎时愕然。(1431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