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忍冬

忍冬，忍冬

文/靳小倡

无比空旷也尤其漫长的朔风肆意拍打着门窗，拖着昏昏沉沉无处藏匿的身体，对视暗夜。日历从背后推了我一把，遂遵循家规，从疲沓中抽身，拿走幻觉和眼神，与萝卜缨子交接清霜，不呆望穿着冬装的猴子，抓伤岩石，抓伤稀稀拉拉的欢喜，抓伤淅淅沥沥的笑声，只跟着母亲，被黄历送往故园，收割与爱有关的植物和笑容，为失意的土地宽恕流通过的阴影和水。

岁末的时光总是难捱，寒风恣意撕扯着一年的惊喜，所剩无多的热情、激情也被霜冷牢牢囚禁。在这平原的陋室，世界的寂静之处，我可以抓住一切，抓住摇摇晃荡的人间，抓住悲伤与无限的病痛；也可以放下，放下三千青丝、一张旧颜，捧出清凉的悲悯，生命的突泉。纵使这般，瘦弱的日历上始终空缺着一个健硕有力的结尾。

岁末的振奋该是什么呢？我瞥见幽深之光。感知四维上下的虚空。窗外的事物正悄悄腐烂，在黑夜的万丈深渊里，我锁于一瓣瓣的雪花之中。黑压压的四下里，一种米黄色的小花浮现脑海。她有个凌寒独自开让人振奋的名字——忍冬——该向忍冬借一份力量了！米沃什的《礼物》中：“如此幸福的一天。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蜂鸟停在忍冬花上面。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煨暖了花颜，记忆也随之解冻。“红豆南国徒缱绻，忍冬秋果自缠绵。万千情系风霜里，一树相思一树丹。”严冬里，万木凋落，百草枯萎，整个世界都退缩隐匿了，唯有这烈烈的忍冬果，在寒风中颤抖、飞扬，在寂寥中璀璨、闪光。

忍冬还有一个路人皆知名字——金银花。“金银花”的名称，最早出现在南宋的《履巉岩本草》中：“鹭鸶藤，性温无毒，治筋骨疼痛，名金银花。”“金花间银蕊，翠蔓自成簇”，金银花一蒂两花或多花，花生于叶腋下，新旧相参，黄白相映，颇有金银之貌，这个儿时就知道的中药名字，霎时平易近人了起来。金，银皆世俗之物，金银花却像寻常俗日里的一道闪光。清人张德裕说：“今人多用其花随处有之，取之不竭”“如此简、便、贱三字毕备之良药”，人们自然要“移根庭栏间，以备急”每逢上火，乡人常说：“弄点金银花泡水喝。”金银花长在藤蔓上，花和藤在口语词汇中也长在了一起。《本草纲目》有载：“忍冬藤，解毒，状似金钗，亦号金钗股。”花朵小巧，花瓣纤长蜷曲，花蕊却铆足了劲儿地挺直向上钻，确实像个小头钗，花蕊插入发丝，微翘的花瓣是两畔鬓发的装饰。“钗子”小巧且稠密。

我看到经霜忍冬的金银花，跌坐在饮品的标签上，端成蝇头小楷，赐货柜姓名。瓶身上的金银花插图，让人疑心是不是爷爷辈的饮料“穿越”了，与灯光下五色炫目的气泡饮格格不入。朋友在一旁讪笑到：“金银花饮，看上去好土。”

土即俗，张恨水也曾在《金银花》中写道：“金银花之字甚俗。”金与银，一旦落入俗世，不免沾上铜臭，金银与花相配，会让人想起俗世的富贵。被蜂拥追逐的东西，自然难入高雅之列，然而张先生下一句是“而花则雅”，花的雅要配合颜色、形状、气味、有时还需要月色、疏帘，“其叶作卵形，对生，色稚嫩，淡雅而其香称。唯蔓长而中空，不能直立。作瓶供时，宜择枝老而叶稀者，剪取数寸蓄小瓶。”金银花藤弯曲缠络，插在瓶中时，需要选取枝叶稀疏的，“每当疏帘高卷，山月清寒，案头数茎，夜散幽芬。泡苦茗一瓯，移椅案前，灭烛坐月光中，亦自有其情趣也。”

“花名甚俗”，却丝毫不减文人对赏金银花的雅兴。空谷清寒，披一身月泽，对一瓶花影，任金银花的幽香与茶香相溶，升腾。原来，雅与俗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是多了一份考究的心，多了一份闲适的情，让知识分子的隐隐清高与烟火人间的市井格调交融得全无拧巴。

那面对金银花饮的武断，是不是也少了一份耐心，一份宽容，一份雅趣的眼光？

“满树金银馥郁浓，柔枝铁骨雅而雍，浑身是宝花中秀，谁敢严寒号忍冬？”它不只花美，还可入药。记得小时候，自它“浅花逸飘香”的那天起，母亲就采摘给我们泡茶喝，说是能清热、败火呢。后来，看了《植物名实图考》，方才知道清代“吴中暑月，以花入茶饮之，茶肆以新贩到金银花为贵”。正是“忍冬不为诗文贵，药香天色人间春”！至于药用价值，《神农本草经》载：“金银花性寒味甘，具有清热解毒、凉血化淤之功效，主治外感风热、瘟病初起、疮疡疔毒、红肿热痛、便脓血诸症。”《本草纲目》也讲有“久服轻身、延年益寿”的功效。

采摘金银花须挑一个“白露刚晞”的晴天，采摘成熟饱满的花蕾，以最大限度保留香气。带叶的不行，花开了也不行，只要干净利落的花蕾。一蕊花蕾就像是一枚银针。采摘回来后晾晒或阴干，用于泡出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茶。茶水入口味甘，回味兼苦，甘苦相依的层次感让茶水多了一份独有的神秘。诸葛亮七擒孟获的过程中,蜀军将士水土不服,祛除山岚瘴气时吃的就是金银花,然而干吃金银花带来的苦涩，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记载：宋徽宗年间，蔡京、高俅专权，刀兵、祸患、天灾皆至。苏州太平山白云寺的和尚只得靠挖野菜度日，山上蘑菇肥大鲜艳，质厚光滑。在此“诱惑”下，白云寺和尚采回煮食，不久腹痛流痰，恶吐昏死。其中一和尚想起豫章和尚云游用鸳鸯草治毒疮一事，便上山采回给中毒者煮而食之，结果食者得救，怕苦涩而不食者一命呜呼。这里的鸳鸯草就是金银花，《神农本草经》列之为上品。由于金银花并蒂而生，两朵倩蕊向外伸长，形影相伴，相对相生，似鸳鸯对舞，不离不弃，因此又有美称“鸳鸯花”。有诗赞曰：“天地细蕴夏日长，金银两宝结鸳鸯，山盟不以风霜改，处处同心岁岁香。”

南宋文学家洪迈的《夷坚志》对此事有这样的记载：“中野菌者，急采鸳鸯草啖之，即今忍冬也。”蘑菇肥美，竟暗藏毒液，苦味的金银花却是救治的良药，原来，万物的本性并非都能为肉眼所洞见。

“满树金银馥郁浓，柔枝铁骨雅而雍”，金色的银色的花缀在藤蔓上，翘起的花瓣，蹿出花蕊逗弄阳光，灼灼其华。绕过花廊、花架、花栏、花柱，绕过假山，忍冬细而柔的蔓条绕过的，都成了摇摇曳曳的风景。绕着绕着，绕出了一个冬天的辉煌。当大多数植物用“沉睡”巧妙地绕过寒冬，忍冬却坚定地伫立在寒风中，不错过任何一个季节的邀约——从谷雨到小雪，从芒种到冬至，从霜降到大寒，将季节的苦寒隐忍在心，吐出花颜来。《神农本草经集注》云：“凌冬不凋，故名忍冬。”《本草蒙筌》亦云：“忍冬，凌冬不凋，名由此得。”

枇杷树也在冬天开花，开白色的花，某日清晨却看到枯死的叶子收拢着，像被抹上了泥土，清一色是惨淡的褐。植物去世的样子就像化石一样安详，不用着急毁灭证据，就这样在寒风里。冬天会绽放、冬天会枯萎，自然界的生生死死不因季节的冰封而暂缓，岁月向前，生命向前。

忍冬还在摇曳，在一年中光照最稀薄的时候，在年末的肃杀与惶恐里。猛然想起冷冽冬日里朔风的无情吹打，想起雪子儿寂寂的威压，想起寒冷雪绒的反复磋磨，方才懂得，快意的花香是艰难困苦折磨的产物。古人在水边折柳相赠，也折忍冬相赠，“明镜半边钗一股，此生何处不相逢”，一蒂两花，是相伴之思，“忍冬”之名，是共勉的思意。要忍耐，忍耐寒冷，忍耐饥饿，忍耐困顿，忍耐平庸，忍无可忍依然要忍。忍到新燕衔泥，便有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在碧空下笑语喧哗。忍住一个冬天，还会有下一个春天。（28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