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程静倩的头像

程静倩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22
分享

老人、苹果和梨

几十年过去了,总也忘不了。当年一位老人拉着小推车,车上盛放着一堆品相不堪的苹果和梨,十几个十来岁的孩子跟在车后面。包括我在内的孩子们,不时从车上飞快抓起苹果或梨,而老人始终不管,一直到他离开村子。

上个世纪80年代初,像我们米庄这样的村子,地处冀中平原南部,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没几年,田地主要用来产粮食,很少种植瓜果,更不用说水果之类了。当时,我应该正上小学三四年级,包括我的同伴们,像苹果梨子之类如今极为普通的水果,也只是在图书或影视上看到过相关的图画,即便是村上每周一次的集市上好像也没有遇见过摆摊卖水果的。

也就在那天中午,我第一次见到了真的苹果梨子。那是深秋的一个周末,天气开始转凉。中午过了有一会儿,地里没什么活儿了,一些人可能坐在屋里闲聊天,相当一部分人聚在玩纸牌麻将或扑克,其余的多半应该是午睡歇息了。我们这些孩子们,就在贯穿全村的而且不是太长的两条南北大街,以及大街两侧诸多小巷子里奔跑着,现在想来似乎就是分组抓特务之类的捉迷藏,要么就是无目的的游走打发时间。

这时,从村外来了一位老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说是小推车,是与大推车相比而言。推车都是木制的,至多某个部位包块儿铁皮,小的一般套骡子或驴子或人推拉着走,车轱辘也是小型的;大的则更宽大一些,包括车轱辘的带更宽,载重也更大,使用时一般套马甚或用牛用绳子固定在车辕上。这位老人推得就是小推车,如果处于平放状态车把儿至多离地面60公分,人双手握住车把一头,抬起来或拉或推皆可。

起初,我们只顾自己儿跑着玩,并没有过分关注推车的老人。老人走近了,我们却都被吸引过去了,因为车上盛放着苹果和梨子。先是老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不高,——“苹果梨子换啦!树上刚下来的!……”为什么是“换”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那边儿农村里多是用麦子或玉米换蔬菜包括日用品,很少用钱直接买。

我的同伴们估计跟我差不多,因为年龄最长的就比我大两三岁,也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苹果和梨的实物。小推车厢里铺着一条褥子,两侧是小推车自带的木挡板,车头和车尾则用两个纸箱片子竖起来,再用绳子从外侧上端绕着绑在车挡板上端孔洞里固定住,里面混放着大约六七层苹果和梨,估摸着至多一百七八十斤的样子。我之所以能够估算个大概,是因为几年之后我家里也有了果树,主要就是苹果和梨,而且经常现场观看大人们给水果称重。因而面对类似的水果,如果是一小堆,还是能估算个差不多。当然,细想一下,我们也能对老人的状况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应该是邻村的,确实有个王村,离我们村最近,听说有一个很大的果园。这些苹果和梨子,老人多半是从他们村里果园拣拾的,而且是公家不要的,再或者是便宜换的,自家树上不可能这么多有些“烂”的苹果和梨。

老人60岁左右,大长脸厚嘴唇,面色微黑而且发光,眼睛不大却自带友善;脚穿黑布鞋,下身着军装绿裤子,上身套黑布褂子、扣子没系敞着怀,里面是白汗衫,头顶裹着一条白毛巾。一看就是经常下地劳动的庄稼汉,身体依然硬朗,可能因为双手抬着小推车两个车把儿,后背显得很挺直。

老人推着车在街巷里移动,我们就一直跟着。我和我的同伴们都死死地盯着小推车上的苹果和梨,而且不自觉地分列车两旁,身体几乎要贴在车挡板上了。老人慢悠悠地推着车子,不时地吆喝几嗓子。街道上没有新的动静,没有人出来看,或许因为房间里的人要么忙着自己的事出不来,要么是觉得出来瞅一眼也没有用,因而不值当从床上爬起来出门。那个时候,不过年不过节,再或者没有重要亲戚走动,基本上没有换水果的必要性。

老人不再吆喝了,我们也都很安静,街上只有车轴滚动的吱哑和细碎的脚步声。张敢先打破了沉默,他是我们当中块头儿最大的应该也是年龄最长的,突然来了一句——“我们能尝尝吗?”他是侧后冲着老汉稍稍扭头说得,声音很轻,话还没说完他的头就先低了几分。老人微笑着,很痛快地说:“拿着吃吧,没事儿!”

张敢抬头看了老人一眼,略带犹豫之后,从水果堆上抓了一个最大的梨。老人又冲着我们说:“你们也拿,挑好的吃!”

十几双已然不小的手几乎同时扑向车上的苹果和梨,有的一手一个,有的苹果和梨都拿了。我们拿了苹果或梨之后,有的张嘴就吃。我和几个讲卫生的伙伴则跑到附近一个没有大门的院子里。我们村这样的院子有一些,一直到现在还有,一般都是老人独住的。院子里也不放值钱管用的家当,人不在家的时候会把住宿的房屋上锁。我们几个跑到院子里,凑到院子里房屋前的自来水管跟前,拧开水笼头用水洗了洗;尔后把水果坏得地方咬下来吐掉,然后再吃。当然,也是几年之后才知道,比乒乓球大两倍的那种青苹果就是最普通的国光,可能是离开树有段时间了,有些涩,稍微带点沙。梨是我们那儿最普通的雪梨,个头也不大,至多半斤重,表皮有些厚,但汁水很甜。

我们很快就吃完了拿来的苹果和梨,一边咂摸着嘴,一边回味,都说梨很甜,还说苹果也好吃。我们不约而同地又都跑了回来,继续跟着车走。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拉车了,而且也不走远,就在附近街上、小巷来回转圈。这下好了,有胆大的以最快速度拿了苹果或梨,迅速塞到衣兜里,或者干脆双手抱贴在胸口处,然后再拐弯跑到老人看不到的小巷子里。有样学样,其他孩子包括我也跟着开始拿车上的苹果和梨,拿了跑开,吃完再回来。不知道如此往返几趟,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带表的,因为那个时候手表对于我们来讲是奢侈品。

到最后,我们再看小推车,车厢里只剩下一层稍多一点苹果和梨了,而且较方才我们吃过的,品相更不好看。

没有人下命令,也不需要,小伙伴们又都贴靠过去,向着车厢底部迅速伸手,我们几个则又飞快跑到那个没门的院子里。正要洗完再吃,房屋门开了,王老汉出来了。王老汉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知道他老人家会武功,爱喝酒、酒量也很大,关键是辈分大,经常主持村里的红白事。按村里的习惯,这种人就是江湖大佬,说话有份量。我们小孩子们都惧怕他。

王老汉应该是刚睡醒,脸色微红,或者是中午在谁家喝了酒。王老汉瞅了一眼不远处街道上的小推车,再看看我们的吃相,似乎立马明白咋回事了。我们刚要转身跑开。“站住!”是王老汉的声音,很有力量感。我们都定在原地。

“你们丢不丢人,你们都多大了?家人是怎么教的,老师是怎么教的?米庄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我们都不敢动,也不敢看王老汉。记不清后来场景转换具体是怎么实现的,好像是王老汉可能骂累了,最后大手一挥,让我们赶紧去跟人家当面道歉。似乎是张敢招呼了一嗓子,我们就赶紧跑开了。

我们跑出来,凭着感觉寻着老人拉车的方向,老人已经出村了,应该往回走了。与几个没有被王老汉训的小伙伴们汇合后,我们一起跑向村口一片土堆上,远远地望见村外的大路上,老人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可能因为苹果梨子少了,车没那么重了,老人后背挺得更直了,而且推得很轻松。

我们一边望着老人和车,一边感觉着车厢底剩下的而且更烂的苹果和梨,一边开始埋怨起王老汉来。这个说王老汉真是事儿多,那个说那人应该是王村的,说不准是王老汉亲戚。老人的背影有些模糊了,我们才悻悻地往回走。个头儿最小的王小杨说:“早知道挨顿骂,还不如最后多拿点儿,省得老头儿再往回拉了。”

张敢立马回应道:“瞧你那儿没出息的小样儿,没吃过苹果梨呀!”

“就是第一次吃吗!”王小杨低着头嘟嚷了一句。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是啊,反正我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并且第一次吃到嘴里。回想起来,也应该是最好吃的一次。

现在各种水果想吃随时能吃,反而总也咂摸不出第一次吃苹果和梨时嘴里生出的那般香甜。不时听闻老人变坏或坏人变老之类的信息,每每此时我总会想起那位老人,他对一群孩子的淘气甚或不懂事一点也不着急生气。单就他放任一群不认识的孩子随便吃时下算得上贵重的水果,我觉得他是我遇到的最善良的老人之一,一直到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有些东西可能稀缺,但犹如阳光雨露,永远不会消失。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已然成为过去,不知为何,每当眼前各式各样水果触手可及,我总记起那年那月、那苹果和梨,还有淘气的孩子们和极其善良的老人。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