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雨雪天

我的雨雪天

高考结束，人生走进了懒散区。睡到下午两点多，电话铃叫醒我，整张脸浮肿，眼皮耷拉。穿衣洗漱，嚼几块粘牙饼干去学校，雨在教室等我，我们得完成全班同学毕业表格抄写填报。来到教室，雨基本上做成，我只是胡乱翻看着有些地方补几个字。啃了几口雨给我的苹果，抱起材料去了新楼放在班主任办公桌上。

回教室路上，夕阳像一盆洗罢色彩的浑水泼进校园，地上墙上窗户上还有我后背全都浇上了湿乎乎的沉闷和不透彻的寂静。我突然感觉到战时停尸场，一间间空荡荡房里摆放着一排排血淋淋残缺不齐尸体，蜡白，僵硬。我躺在窗下全身紫青瘀血脓肿溃烂，睁着死鱼眼目光空洞，冰凉赤脚上拴着17岁标签。雨安放在我身边，半裸身子，浓妆艳抹。冷风撩起窗帘朝里窥视，光影眨着疑惑眼睛在思考设问。

走进教室，雨安静地等我。她手指有意无意触碰我的胳膊，轻声问：你喜欢雪吗？她眼眶挂起泪花。我不认识她，只是知道这个人。我表示道。她看着我，目光若水。我攥住她的手坦诚道：我是想让她替换你，甩掉峰的纠缠。她不再说话，轻轻靠在我胸前，我低头贴上她滚烫的脸，怯怯试探着亲吻她湿润的嘴唇。渐渐地心跳上紧发条，耳鼓轰鸣，呼吸急促而发颤，直到我将脸贪婪地探进她怀里。我像个无情债主紧搂住时光的亏欠索要青春激情，罪恶双手在孱弱的挣扎里肆意搜刮她掩藏的所有爱欲。决堤不是洪水凶猛，而是因为有了堤坝。起风了，天色被呼呼吆喝声赶进黄昏，我俩在惶惶不安且甜甜蜜蜜中走出校门。

高中分文理班，我进了文科班。开课头天，班主任说：班干部由我提名先工作起来，等大家熟悉了，我们再搞民主选举。接着宣布了班长是雨，我是副班长。

分班前，我不认识雨，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和峰初一开始同班，彼此兄弟相待，他总能告诉我内幕消息。他说雨一直都是班长，在原班级表现相当优秀。这让我想不明白，只当过文体委员的我，凭啥撞上如此官运。班主任找我谈话：是雨提名的你，你不能辜负人家，要团结配合抓好班里工作。我心生感激，充满爱意。

我去门诊部换药，看见雨被大门口哨兵拦住。她的出现使我感到意外，抑或是惊喜。她不好意思地说，是班主任派她来的。她手里拎着一袋书本。

往家走的小路上，她抬起我包扎的手看，说老师让她问有没有骨折。我说只是指甲盖嗑掉了，骨头没事。她皱起眉头道：怎么这么不当心，偏偏又是右手。

带她进家，她摊开一桌子作业本和复习题册，一一交待我的任务，说：这几个月是关键的关键，就是骨头断了也得完成。这是老师让我转告的。雨的脑门上、鼻尖下有浓密小绒毛。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我甚至发现她的黑眼仁原来带着棕色。我俩聊学习，聊爱好，聊班里工作，聊到后来突然就沉默了，只剩下动情的浓烈的跃跃欲试的目光相互交融，我轻轻触摸她柔软的手，她脸色潮红慢慢低下头。窗外阳光刺眼，白色的云装模作样地擦拭着天空。

校场街两旁都是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街闹腾着嗡嗡响声，成群结队的蜜蜂搅动香气四处溢淌，淹没了整个校园。峰折下一段树枝递给我，我们边撸碎花串嚼着清甜，边往学校走，远处雨走进校门，我心动地看着她浮想联翩。峰贪婪地盯着说：我一定把她搞到手。太喜欢大班长了，抓心挠肝那种的。

天天死心塌地在校门口堵雪，这才几天就抓挠别人了。我鄙视地看他，他板起文艺少年的嫩脸，一本正经告诉我，那个雪油盐不进冷若冰霜，绝对有心理缺陷。他是主动退出让给别人的。

峰去校门口买冰棍第一次见到雪，就像饿狼遇见山兔，一路追踪到教室门口，之后找理科班同学打探人家情况。一番调查后，摩拳擦掌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美女刚从外地转来不久，眼下没什么朋友，正是下手好时候。听说八个毕业班至少10个人在追她。

一天，峰带来一套内部复习资料，让我帮他转送大班长。课间操时我把资料递给雨，说是峰送她的。她不以为然一笑，说早上在校门口峰就给过她，她没要。我说干吗不要，人家也是好心。应该是别有用心吧，雨笑着去做广播体操了。

见峰萎靡不振的样子，我心生一计，劝他再试试雪。我说毕竟大班长属于实力派，而新同学是个羔羊，况且雪身材长相气质不比雨差。我想乘机让他放弃雨。峰不吭声，默默走出校门跟我挥手再见时，冷眼看我：你没必要试探我。我知道你是看上雪了。

没人知道，之前我与雪打过交道。放学路上相向而行，我急刹车捡钥匙被她随后撞上，我右手别进自行车前轮辐条里。当时她摔倒，裤子也刮破。见她紧张着急样子，我只说了句没事，转而匆匆离开。雪是那条路上新面孔，我猜想她是后街那片的。后街在我住的大院再往里走，那片有军区体工队、文工团还有军医学校。我以为她是那片的新学员。

手伤结疤心却受伤。病假后，雨见我一半作业没做，冷冷看我一阵后不再搭理我，我解释有些题不会做在家里也没办法，况且连续阴天下雨手疼得厉害。她像训斥儿子一样：你我都是班长，很多时候我都是听你的。你不自觉我管不了，也管不着。于是我说了个去你妈的。

峰给了我一个机会。省图书馆门前有个英语角，听说不错，他想让我帮他约大班长。我借机找雨搭个话，先说周一单元考试，眼下几个概念总搞不清楚。我希望她说的她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让我周天在家里突击恶补，不要去游泳去打球。我很失望，告诉了峰约她的事，她听罢答应了峰。

英语角回来，峰非常开心，兴奋地说：那里很多是英语老师，跟他们面对面交流，对口语和听力帮助非常大。看他打了鸡血样子，我说我只关心你和雨的事。他撇下嘴角叹口气：大班长说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如果要做那种朋友，先得通过眼前的高考关。

这是借口拒绝峰，还是通过峰传话给我。我像福尔摩斯探案神神道道琢磨了几天，发现我俩之间实际上就是男女同学，顶多彼此有些好感，即便有过点儿什么，也只是特定环境下的例外。这些日子，是我给自己画了个园子种瓜种豆，还把人家假装进去。自作多情就是多情，自作。

我放下了所有心思，抱着书本天天擦拭夏日的无奈，将绚丽多彩日子涂抹的一片苍白。每天的学习练习复习像往树杈上一趟趟衔枯枝烂叶，指望不久一天这团糟穴里能飞出个喳喳叫的喜鹊。最终等来了乌鸦叫唤。

高考成绩公布，我们名落孙山。雨的家人安排她复读，峰转到另外学校当了旁听生。他们是去明年的半中腰划道冲刺线，然后返身回来开始朝明年跑。我老妈只字不提再考的事，吃罢饭用筷子头剔着牙床，含糊不清地说：联系到两个指标，一个是造纸厂，一个是新华书店。你爸说如果不愿上班，可以送你去当兵。

我想都不想，果断表态：入伍当兵，远走高飞。

我和雨斜躺在沙发上，陶醉在邓丽君靡靡之音里，不料被她妈堵在了家里。我有些紧张，担心她对我俩的态度。她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牡丹递过来，说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你自食其力了吗就抽烟。雨笑着替我接过放进兜里。她妈留我在家里吃饭，一边往我碗里夹红烧肉，一边教导我：去了部队得好好表现，要像像样样当个干部，穿上四个兜的衣服回来。

我和雨将夏日热情挥霍殆尽，把接下来日子全都抵押给了清秋。善良的邓丽君替我们说着你我各分东西，这是谁的责任，我对你永难忘，我对你情意真，直到海枯石烂。终于我松开了她的手，穿着肥大军装登上西去列车。寒风凛冽，枯叶纷纷离开枝头，它们追随着人们悲剧情节另寻宿主。

我在青海高原体验酷暑严寒时候，雨和峰考上大学去了外省。雨的学业和我的偏远，渐渐少了彼此书信往来，信里感情交流少了，更多是谈些生活琐碎。后来两次短暂休假，我俩阴差阳错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当兵第四年，是我报考军校最后机会，也是我复员回家期限。这年，雨回到市里一所学校实习，准备当老师，我俩信里不再谈及个人问题，她的一页半纸上，只说很忙很累压力很大。我的回信只是让她注意身体、代问阿姨好。

春天的风很冷，山窝里的迎春花缩着脑袋。这天，连队接待了军区高寒地区冻伤防治课题组成员。座谈会上，我作为老兵代表作了心得体会发言，并让专家学者看了我手背耳廓以及脚趾冻疮情况。会场休息，坐席上有位组员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惊讶中带着几分激动：真的是你啊，总算找到你了。我感到意外和困惑，始终不敢正眼细看这个白净漂亮浸过来苏水的姑娘。

她拉我到屋外摘下棉帽，急切道：我是高中理科班的雪，就是骑自行车撞了你的那个雪。我小心打量着：她已是英姿飒爽的女军官，哪能找出中学时的样子。见我认出了她，她开心地笑着，眼眶挂起泪花。

时间短暂，也没什么可聊的。她仔细给我冻疮上涂药膏，讲自己考军校学专业的经历，她说曾找过峰打听我的地址，后来索性去了我家。她质问：四年了为啥不考军校。我说在这里唯一读到的是家里带来的水浒西游记，每次上厕所读两页，然后撕下来当手纸。

她走后不久，寄来高中数理化课本和她的学习笔记。她也算是当兵人，我们在一个世界吗？我嘿嘿笑出声来。想着晚上10点熄灯，午夜站岗放哨，清晨5点多起床出操，白天军事体能业务训练执勤巡逻，休息时段整理内务打扫卫生洗衣帮厨。我是考军校还是开玩笑。

我的表现相当优秀，我的学习也很努力，虽然时常抱着课本打盹，但领导看到了我的心愿。后来，连队为我争取到考军校名额。出发那天，连长动情地说：真考上了就远走高飞了，没考上也就复员回家了，你是好赖要离开这里了。今天连队加菜上酒为你送行。当时怕耽误事，我只喝了几杯，居然发酵出没完没了的眼泪，呜呜地抱住连长清鼻涕抹了他满肩膀。

考试顺利结束，等待成绩公布期间，我休假回到家里。关门闭户放空几天，给雨去了电话，简单说明回来缘由。她有些意外有些激动，停顿片刻，说一周六天都有课，但她会挤个时段来找我。我说没关系，到时再约吧！

换身衣服准备出门，老妈拦住我，说雪会来家里。我觉得莫名其妙，老妈瞪我一眼：老娘打电话约的。她指尖点我鼻子责骂道：女孩家家的总来家里找你，还留了电话号码。你在高原这几年是呆傻了，还是心坏了。

我去门诊部开药，看见大门口有个姑娘被哨兵拦住。是雨吗？看那比划动作很像。忽然觉得是雪，尤其那个背影。我咬着嘴唇老皮思忖片刻，转身躲进路边果树后面。不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走近我，继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