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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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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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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

从不敢说自己会摄影。说会摄影,显得专业,讲究,还带着艺术范儿。我没那么正规,既没跟过师父,也没读过教材,甚至都没系统地练过手。一直以来,给人拍个照照个相,多是失火趴在床底下、躲不过去的事。期间,可谓甜酸苦辣,惊心动魄。

一笔带过的是我五六岁时候。小姨从山西长治来看我母亲,她带着照相机。姊妹俩合影,小姨教我单眼看镜框,将她俩框在其中,然后按下摁钮。我按她说的做了,她俩使劲儿夸了我。那是我头回摸相机,对这东西印象挺好。

机关大院桃花盛开,母亲买了胶卷,带我和姐姐去留影。我们穿戴打扮好,正襟危坐等待摄影师。他是部队保卫干事,姗姗来迟,解释说机关开会。他取下相机皮套,打开后盖,将胶卷别进后槽,拉出胶卷前端卡进前轮里,转动摇把卷实,合住后盖,再次卷动摇把直到侧窗显示1字。他用专业目光审视天色环视四周,神情严谨地低头设定曝光数值。那是部海鸥120相机,1个胶卷拍12张照片,也可以设置拍出16张。

走进园林,由他选景摆布我们轮流拍了几张,有人找他有事,他又走了。在原地无奈地等待,我要过母亲保管的相机,打开取景窗四下对焦。母亲叫我不要乱动,担心误拍或弄坏相机。姐姐站在花间让我拍她,母亲皱起眉头反对。我将镜头对准笑容灿烂的姐姐,调好焦距摁下快门。接着她躲在树后探出头让我再拍。母亲也心动了,跑到镜头前这样那样拍了起来,直到相机显示10字。母亲说留给摄影师,让他给我们拍合影,也为今天拍照保个底。

照片冲洗出来,拍得非常好。母亲高兴地夸赞我,姐姐不服气,说叔叔什么都设定好了,调清楚人脸摁下开关,这个谁都会。我虽然气呼呼的,但心里确实发虚。那时我读五年级,算是正式上手拍照,感觉挺简单。

知道拍照是咋回事,是读高中的时候。兰州军区开展军地两用人才活动,我哥所在连队成立了各种小组,譬如木工组理发组无线电组等,我哥参加了摄影组。他们用的是借部队的135相机,每逢节假日就去山里为父老乡亲拍照。为节省经费,借了套相片冲印设备放在我家,将家里壁橱腾出来做暗室。那是建国初期苏联建的老房子,壁橱非常大,最上层挂底片照片,中层放用品工具,下层架起放大器。

他们每次从山里回来,总是点起小红灯,左边放相纸,右边放显影定影液,轮流猫在壁橱里工作。有时咚地一声闷响,壁橱门撞开,里面人一头扎出来拼命喘息,随后滚滚浓烟从壁柜里涌出。母亲总是教训他们:闷在里面抽烟,壁橱熏成了锅灶,以后我还怎么放衣物。

当时,学着我哥的样子,我去班级收集底片,免费为同学放大照片。总有相信我支持我的,尤其有的女生带来底片交我,让我兴奋不已,浮想联翩。为放大出满意照片,钻进暗室反复实验,针对不同底片,摸索最佳曝光时间。针对底片薄厚问题,反逼我了解相机成像原理,听我哥他们分析解释争辩相片效果,我觉得这玩意儿不复杂,就是个眼睛睁大睁小、眼皮快眨慢眨的道理。

当兵几年没摸过相机,直到后来在部队政治处当干事,才见到上级配发的照相机。是普通135机子,很少有人使用。一来真正懂得人少,二来没有必需拍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麻烦,冲洗照片不可能派车接送,部队在山里得自己解决交通,一趟冲胶卷,二趟看底片定张数,三趟取照片。每趟都要徒步走很长路,而且还得解决吃饭。关键是花不少时间精力,事后还说不出什么功劳。当时的主任很有个性,他只在乎拍坏的片子,对着天空看底片,质问这张咋回事、那张为啥没东西。因此许多人不愿摸相机。

这事摊上我,起因是拍合影照。组织干事妻子探亲结束,临走前在宿舍周围拍照留念。恰好我经过,拦下让我为他俩拍合影照。我接过相机顺手矫正光圈快门,他见状瞪起眼嚷嚷,说你鬼儿瞎调坏了还照个铲铲。他不懂这个,是专门让分管干事帮他设定的。我冲他拍了胸脯,他一脸怀疑表情。事过小半年,他笑着塞给我两盒芙蓉烟,说是嫂子谢我的。相片寄来了,就合影照拍得最好。

部队照相的事不归我。拍过合影后,有时我正忙着赶写材料,有人就拿着令箭匆匆将我带走。讨厌的是,到现场往往是从分管照相干事手里接过相机。这让我非常不安和懊悔:众目睽睽之下显摆雕虫小技,还无缘无故埋汰别人,这种事真不能干。我曾私下找分管照相干事,想委婉地教他点技巧,面带微笑刚提及相机镜头,他就鼻尖冲我发出哼地声音,转身离开。

部队思想政治工作例会,政工干部聚集一堂。在座谈讨论中,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题摆上台面,基层部分偏远连队交通不便,甚至与世隔绝。那里官兵多年没拍过照片,85式服装配发部队后,新闻播了电视演了,画报图片到处都是。许多官兵父母妻子来信要照片,想看看儿子丈夫穿新式军装戴大檐帽威武神气样子,也想向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炫耀一番。但因为偏远,这个心愿很难实现。

月黑风高夜,宿舍门轻轻推开,部队政委亲切地拍拍我肩膀,政治处主任递上一支大重九为我点燃。滋滋地烟还没烧到一半,我稀里糊涂地已挑起一头是光荣一头是艰巨的革命重担:下基层为偏远连队官兵拍照留影。翌日,专门开会确定具体内容,任务涉及部分甘宁青偏远连队,按照规划路线,我将穿越祁连山脉贺兰山脉,绕过柴达木沙漠腾格里沙漠,经过甘肃大片及宁夏部分戈壁滩,沿途还能有幸遇见岗什卡雪峰和玛积雪山、巴尔斯雪山、马牙雪山。

出发前主任交待我,经费紧张该省要省,要求官兵每人只拍2张,连队合影只拍1张,合影照片只负责冲印1张。我揣着领导嘱托,挎起包拎起箱带上135相机,踏上千辛万苦征程。路上除火车汽车外,我坐过拖拉机、马车牛车、三轮车自行车,也少不了徒步前行,沿途感受蓝天白云之外雷雨冰雹、大风大雾以及沙尘暴天气。

社会上虽普及了彩色照片,但因胶卷贵冲印贵私人用得并不多,我拍彩照屈指可数几次,没太多实践经验。彩照容错率远小于黑白照片,能否拍好我没有十分把握。特别全程在雪山戈壁沙漠丘陵等非常态环境下拍照,最佳拍照数值一片空白,除胶卷盒上那点儿可怜的参考值外,我没任何资料数据参考,压力山大。

经过酒泉,顶着烈日走了半个县城,终于找到一家设备破旧的彩照冲印店,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显影罐冲洗胶卷,嘴上叼着烟眯起一只眼丝丝地吸气。

这是种简易方法,将胶卷和显影罐放进暗袋,双手伸进暗袋特质紧口,避光取出胶片放进显影罐里,关紧盖口取出,向罐里注入显影液,转动轴钮显影。这种方法不仅存在漏光曝光风险,而且因温差时差液体状态及动作差异,会产生同样条件下拍的两个胶卷,先后两次或两个罐子显影,成像效果大不相同的情况。很多时候,还有将显影液重复使用的,从前面使用过的罐里倒入下一个显影罐里使用,效果就更差。

我冲洗的胶卷,每个都不能有丁点儿失误。我坐在门外台阶上犹豫纠结。让中年男人蹲在那儿也给我冲,效果能保证吗?如果冲不好或冲坏了,我得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重走回头路。可是不这么冲出来,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又该找哪个县城。即便找到了下个店,会比这家情况好吗?重要的是,已拍的照片假如存在错误,胶卷没冲出来,问题发现不了,步步为错,将积重难返。我想冲一卷试试,扔出的钢镚是反面。我起身要走,弹出去的烟头又竖在地面。

最终我快刀斩乱麻,承认存在个别曝光不足、速度偏低镜头抖动等情况,但相信拍照整体效果和质量不会有问题。

拍照中,相机之外也有棘手的事。有的全连集体合影后,班排分队也要集体合影,说同个战壕这些年不能没念想。有的官兵拍过半身照全身照,还要三俩人搭配合影,说年底就退伍了提前留念。有的连队附近老乡得知情况,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等在门外,说几代人都没张照片。此类种种怎么能不拍,我打算回去后去找司务长借钱,每月按比例扣工资。

后来,张掖军分区介绍了一家彩照冲印店,胖乎乎穿件花格子衬衣男青年,见我挎包里倒出一堆胶卷,吃惊地愣了半天。我告诉他是怎么回事,提出冲洗的要求,讲明自己的担心。他说今明两天关门,专门做你的事情。我俩给胶卷逐个编号,然后写这卷是在操场上围墙边拍的、这卷是蓝天雪山树林做背景拍的,这卷拍的是海拔3400米以上室外人物照、这卷拍的是会议室厨房机房人物工作照等等,记录说明对号入座,以便在冲洗时更好调整把控。

男青年端出整整齐齐几大摞照片摆在我面前,开始有些紧张,随着一张张翻看,渐渐地如获释重,心花如放。我点支烟慢慢抽着,半晌不挪身子,享受难以言表的成就感。后来,我郁闷了。基层干部来机关领取相片,粗糙手握住我再三感谢,许多出门又回头,拿着合影照怯怯地问:在哪儿能加印照片。每每我低头画路线图、写公交车路次时,脸面在发热,心里极其尴尬。

兰州军区司令部在西安有过一场重要活动。参加活动40多位领导干部中,戴帽墙金黄色大檐帽的将军有十多位,可见规格之高份量之重。活动结束,首长们视察驻地部队。那天,我正在楼道里拖地,政治处主任说:别拖了,拿上相机跟在后面,找机会拍几张,以后团史里也能用上。他递给我一部破烂不堪的相机,我说这个型号没用过。他不屑道:这玩意儿没啥技术含量,把功能键转到傻瓜档就行了。我又说:相机里胶卷只剩几张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让我带上备用。那时,我刚调任到西安某部队机关工作。

办公楼门口摆好了几排梯层凳子,正对面架起一台专用相机,提前做好了合影准备。首长们先视察机关食堂及猪圈菜地,之后要进办公楼参观视察有关项目。当时天气不好,眼看就要下雨。当走到办公楼门口时,首长们居然各就各位坐下准备合影。保障人员紧张起来,四处寻找请来的摄影师。此刻,整个现场拿相机的就一人,是我这个懵懵懂懂的倒霉蛋。C位首长朝我挥挥手:就你了,快拍吧!我大声应道:是。迅速跑到前方,端起相机调整焦距,喊着321开拍,完成了集体合影拍照任务。

主任神情紧张,让我立马去冲洗。估计他考虑如果拍照失败,首长们明天上午离开前还有补救机会。我借了辆自行车去省军区服务社彩印店,天下着雨,我浑身滴水,光头老板见状递给我一条发馊毛巾后,转身帮我加急洗印。我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一部破相机,一片烂天气,还没留神调整相机,在这么多将军面前要是拍坏了,不是简单地打了自己脸、丢了部队丑,而是一个大男人往后还咋活。

帘子掀起,光头说底片上啥都莫有嘛。我脑袋嗡地一声,感觉有些神志不清。他举起胶片让我看,长长的棕色透明带就是条绳索,直到尾端冒出小段深色斑块,光头贴近瞅了眼,说这两张莫麻达。瞬间绞索断开,我重重地掉下来,死里逃生,浑身瘫软。

路灯在雨中朦胧而斑驳,我饥肠辘辘回到机关,将照片纸袋交给主任。他拿在手上晃了晃,面带笑容看着我,深深舒口气。

之后,我再没摸过照相机,不是没机会是不愿意。相机不用胶卷了、没有冲洗过程了,拍照不存在抬头看天气环境、低头调光圈快门,照相过程不再担心、不再期待、不再欣喜、不再意外,因此也就不再有灵魂。这种拍照,才是真正的不专业,不讲究,没有艺术范儿。

                  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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