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样子

阿勒泰市区很小，两边是山，中间是河，城市守着两岸蜿蜒展开。每日里，无论晨光寒色还是落霞灿然，院落小区、广场街巷，到处散发着生活的平静和岁月的祥和。一座城，一副云卷云舒的样子。

城里的风清爽纯粹，从你面前走过不急不缓，散发着丛林和山野的味道；城里的河水清脆悦耳，像结伴赶集的山里孩子，欢笑嬉闹着远去；城里的云朵飞的很低，总是擦着屋顶掠过，像牧人骑马跃进草甸，追赶羊群。站在街心十字路口，你不敢四下张望。张望了就觉得落入一个真实而梦幻的地方，思想来前生活的城市，忽地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回目来时的路，就像遥望一生一世的过往。不愿俗套地说是世外桃源，但这里确有“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

城北是桦树公园，不卖票不登记，随便进出。公园就是一大片白桦林，沿着克兰河延续到目光极处。树木清瘦高挑，叶子不多欢快好动，青灰色树干上有许多大眼睛在眺望远方，远方的克兰河与额尔齐斯河手拉手去了北冰洋，在冰雪覆盖下洗涤灵魂。我们随着木板栈道来到一座凉亭，邂逅了三位老人。80多岁老大爷是河北沧州人，1960年逃荒来到这里。他说阿勒泰治安很好，他几十年没摸过锁子和钥匙。然后叹口气，说如今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两位70多岁老婆婆，是甘肃甘谷、山东沂蒙的。甘谷老婆婆告诉我，她是当年跟父母逃荒来的，住在地窝子里，后来政府分了几亩地，这才生存下来。沂蒙老婆婆说，早年阿勒泰就是个小村子，住着少数民族。哈萨克族人经常给她家送些吃的，在最难的时候帮助了他们。

从街心公园西望，有一峰山一样大的骆驼饮过克兰河水，靠着金山在歇息，它默默咀嚼着夏日心绪，等着冥冥之中我的出现。骆驼峰看似不高，却路窄坡陡，通往岭上一路险峻。当你站在山顶俯视，整个城市像从地图里慢慢浮起，挺身的高楼，流光的街道，万家灯火里的百姓身影。如果你再往远里看，就看见了塞种人跟随秋黄越走越远，匈奴、鲜卑人赶着牛羊的云朵渐渐下山，然后是柔然、突厥人守着绿茵茵牧场，聆听蒙古人马蹄声响由东而来。这时，我低下头掂量历史的厚重，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城市东边是将军山，山上有著名的高山滑雪场，也是世界唯一坐落在城市里的滑雪场。走北路上山，两公里路程，沿途是数不清的酒店旅馆民宿，总统套房、独栋别墅以及一间房一张床的住所，因应而生的是吃喝玩乐场所。一天滑雪之后，洗个热水澡，放松下来的身心需要吃肉喝酒、唱歌跳舞。当地人说，阿勒泰市区冬季零下30多度，9月份就有了第一场雪，腊月积雪可达1米多厚，回暖时间要到来年的5月间。人们遵循着这个规律，每年跟着大雪而来，随着大雪而去，带走一个个难忘的记忆。

我住在山下，晚饭后经常爬山消食，站在揽月湖观景台，与当地人或外地游客聊天，总是谈到将军山的将军在哪里？我拎根棍儿像个盲人，满山遍野试图找出墓碑或祠堂。被狗扯着到处跑的遛狗女孩说，这山叫坚金山，是为纪念大喇嘛坚金起的，后来被人误读了。外地两位游客查了资料，说当年清兵炮营设置在此山，民间将大炮称为“大将军”，后来就称这里为将军山。我不设疑问，无论如何她有着一份好的寓意，为的是守护这里的安宁。

市里商业气息不是很浓重，几条主街商场卖的大都是日常生活用品，特别那些小门脸店铺里，当地人进进出出购物神情里，更多流露出日子平淡与岁月静好。解放南路有段百十米长排着摊位，摊主多是上了年岁的留守老人，卖的是自己种的蔬菜、自家院里结的瓜果。挨个走过去，聊的都是怎么播种怎么管理、怎样才能做的好吃，价格只是个交流铺垫。

市区的金山市场，是搭了顶棚的三层楼商场，近百家店铺大都卖生活用品，一楼有几家顺带卖吃的。来这里的顾客大都是当地人。我喜欢这里的一些特别东西，譬如牛皮细绳、牛皮鞭子、马尾掸子、纯毛挂毯。这里1张羊皮150元，整张牛皮一千来块钱。选购过程，能与店家聊半晌，譬如熟皮子过程、生皮编织品技法以及皮子加工、保养和优劣甄别方法，每次都有意外感叹和念念不忘的事情。

红极一时的金丝玉如今几乎没什么支撑的价格。城北宝石市场倒闭的只剩几家店，卖的宝石几乎与金丝玉无关。最大的金丝玉店在团结路六方城那边，楼顶挂着阿勒泰宝石基地，门前堆的全是石头，一筐筐石头排进走廊里。这些石头就是多年前炒成天价的金丝玉。那时，每天几万人在阿勒泰的戈壁滩上捡石头，一辆辆货车拉着满满石头奔往各个集散地。品质好的金丝玉，1克都要上万元。

走进店里，30多岁女店主只顾玩手机，店里挂的摆的上千件金丝玉饰品，零星顾客来了走了，感觉与女店主没什么关系，她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我买了如今没人会花这个价格买下的饰品，女店主放下了麻木表情，抱起骨瘦如柴的猫咪与我聊起来。她家住在巴哈村，距阿勒泰市二百多公里，每月回去1趟。父母是河南人，还有个妹妹跟父母住在巴哈村。我们聊了气候、饮食和生活状况。说到她的玉石生意，一番话满目沧桑。我安慰她，阿尔泰山72条沟，沟沟有黄金。所以，富裕发财是早晚的事。

街心公园旁有条美食街，排满了各种摊位，干果、奶品、瓜果、蔬菜、服装、鞋袜、珠宝首饰。有位回族大哥卖酥饼，每趟只有自行车后座筐里那些货，卖完后就告诉没买到的人，明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来这里，接下来第三天才出现，卖完了依旧重复这句话，依旧要等三天。我没工夫天天逮他，交待旁边水果摊主帮我买。我取酥饼时，水果摊主摇头感叹：就这么任性，就不讲信用，就能半小时卖光光。

街口有家奶制品摊位，卖手工作坊奶疙瘩奶皮子，颜色奶白发灰有的暗黄色，有种牛奶放坏了的奶臭味，尤其摸过后的手指头味道很生猛。当地一对年轻夫妻买了一块酥油一袋奶疙瘩，专门递给我奶疙瘩让我尝尝，然后推荐哪种好。他俩付了970块钱，这个吓到了我。我花了62块买了一小袋放在车上。开车打发时间吃一点，像米饭锅巴浸了黄油、像酥油熬过的锯末，像暴晒的生牛皮，这些都不包括硌牙的尘土。后来在精品店买了有厂址及合格、绿色产品标识的真空包装奶疙瘩，浅尝一口，立马知道了还是臭臭的那家正宗好吃，口味霸道。接下来买过几次，要了微信，叮嘱摊主，将来天南海北都得给我邮寄。

美食街边小广场，有两三辆卖瓜果的板车，车主都是汉族人，其中有对老夫妻，递给我小板凳，我们一起乘凉聊天。他们儿子曾在消防部队当过五年兵，如今在昆明开店。得知我当过兵，二老热情地给我递瓜果，为我介绍阿勒泰的风土人情。接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动员我在阿勒泰买房，说100多平米30万，可以住可以租，多划算呀！

我在民族大哥开的面馆里，吃了碗新疆酿皮子，学着当地人样儿，卷根莫合烟咳咳地抽着走出来，想着阿勒泰或许能留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