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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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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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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高粱在泸州

它只是万千红穗中的一粒,谦恭地垂着头,仿佛知晓自己终究要奔赴一场神圣的蜕变。那穗子沉甸甸的,籽粒密密攒着,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无数粒质朴而骄傲的红宝石。凑近了看,每一粒的外壳并非单一的红,而是由边缘的紫褐红,渐渐过渡到中段的赤土红,最后在尖尖上,竟透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被秋阳熏染出的咖啡金。我试着用指甲轻轻掐开一粒,那小小的、椭圆的身体里,蓄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劲;一股清冽的、带着青草气的汁液便沾湿了指尖。这气息,是泥土的,是田野的,是生命本身最质朴的语言。

风自管驿嘴畔启程,那里长江的雄浑与沱江的灵透彼此交融;它先拂过泸州老城鳞次栉比的青灰屋瓦,继而涌入无边的田野,于是整片高粱地簌簌摇荡起来,恍如一片低语的、绯红的潮水。这风里,除了江水的湿气,还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的酒香。那是这座城市的魂,是它千年不改的呼吸。你无须刻意去寻,它自会袅袅地钻入你的鼻息——是酒糟的、酵郁的、带着时间醇厚底味的芬芳。这风,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那田间的高粱与远处蒸腾的雾气,悄悄地联结在了一起。一粒高粱在泸州,它的命运,从孕育之初,便已浸透了这满城的酒香。

于是,我的思绪便不由得跟着这风,飘向了那林荫深处的老窖池。我想象着,我手中的这一粒,与它的万千同伴,被收获、被甄选,而后,便被碾碎。井水带着清冽,浸润它破碎的躯壳;再与饱经风霜的陈年曲粉深深相拥,最终被投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的窖池之中。那是一个与眼前这光亮世界截然不同的所在。这里的窖泥是数百岁的老者,栖息着无数醒着的菌群,像老匠人揉面般,将它积攒的淀粉细细搓揉成甜浆,再经时光发酵,把那份清甜悄然点化成带着神秘窖香的酒液。它将在那里沉睡,像一只蛰虫,像一粒埋入沃土的种子。然而,这沉睡并非死寂,而是一场在黑暗腹地里的、惊心动魄的蜕变。它必须彻底地放弃自己作为“一粒”的形态与尊严,将全部的精华,毫无保留地交付给那神秘的、缓慢流淌的时间。这痛苦的过程,犹如凤凰浴火,是极致意义上的奉献。启窖那日,它不再是具体而微的粮,而是化作了绵长不绝的香。

然而,并非所有伙伴都甘于这般漫长的沉潜。它的另一部分伙伴,选择了小灶上的热烈绽放。在酒肆烟火气缭绕的后院,它们被清亮的镇边井水唤醒,在巨大的甑锅里经受烈焰蒸腾。滚烫的热气裹挟着最本真的粮香,直冲云霄,像年青人毫无遮拦的呐喊。老师傅的眼是精准的尺,手是定盘的星,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开酒阀,那奔涌而出的“酒头”,便是它们最纯粹、最浓烈的魂魄。短短数月,从籽粒到酒液的蜕变便告完成。这里没有老窖千年的加持,只有火与粮最直接、最痛快的碰撞。启坛时,酒气奔涌,性子却“冲”得像个初涉江湖的侠客,那是生命最鲜活、最张扬的模样。

若说老窖是光阴的沉淀,小灶是烟火的爆发,那寻常巷陌的土陶缸,便是它回归本源的归宿。在酒厂高墙之外,在乡村农舍边,慈眉善目的阿婆将它们小心收进祖传的土陶缸。这里没有精细的过滤,浑浊的酒液里浮动着细碎粮渣,像舍不得离开故乡的泥土;这里也没有复杂的工艺,只凭阳光、乡村井水与时光的耐心,静静地等待。这酒,便叫“浊酒”。它或许登不上华美的展台,却是泸州血脉里最真切的暖流。劳碌一天的汉子卸下担子,舀一碗仰头喝下,疲惫便随酒香散去;一家人围坐灯下,将温好的酒一杯杯递过,所有关切与家常便在酒香里流淌。

在泸州的一个小馆子里,斟上一杯泸州佳酿,那酒液晶莹剔透,盛在白瓷杯中,宛如一块流动的温玉。我端起来,并不急饮,只先深深一嗅。那香气是复杂的,有窖池的陈厚,有曲药的芬芳,而在这所有气息的基底,我仿佛又清晰地辨出了那一缕来自田野的、阳光的、生命本初的甘冽。我轻轻啜饮一口,任那柔滑的液体在舌尖徜徉。一线温热滑入喉中,仿佛接上了所有前缘——它未曾言语,却已诉尽了万语千言。

那一粒我曾在指尖端详的高粱,何尝真正消失过呢?它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澄澈的液体中继续活着。它的精魂,已被时间与技艺提炼、升华。恍惚间,我仿佛同时望见了它的三种归宿:在湿漉的青石巷口,阿婆正从土陶缸里舀出浑浊的暖流;不远处,酒厂的高墙内,一缕沉郁的老窖香气幽幽飘出;临河小酒馆的门帘被欢笑挑开,新酒的炽烈裹着朝气漫溢出来。

一粒高粱在泸州,便不再是寻常的谷物。它是被土地宠爱的赤子,是一位沉默的修行者,在黑暗的窖池中完成了从凡尘到琼浆的飞升,又在烟火人间找到了最终的圆满。这满城的酒香,原是无数如此微小的生命,以自身为引,把岁月的沉、烟火的烈、人间的暖,都酿进了泸州的每一缕酒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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