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载流光鬓已霜,古阁重到韵犹长。
墙间旧画痕仍在,笔下新姿意未央。
老手皴纹凝石绿,残牙乡语带松香。
相逢莫道桑榆晚,墨染丹霞映佛堂。
前两天刚刚写完《红墙映乡愁 古阁寄慈恩》,文中提到一九九四年,我还是个懵懂的中学生,恰逢家乡文昌阁新建,凭着一股子对绘画的热情,跟着画匠姜师傅们打下手。
那时姜师傅总对我严厉,指导:“寺庙里的画,一笔一画都连着讲究,花鸟人物绘画讲究章法,多姿多彩,西游记,孙悟空的金箍棒得透着灵气,董永的衣襟得裹着孝心,半点含糊不得。”
姜师傅安排我专画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比如《二十四孝》里给王祥递棉袄的书童,《西游记》里挑行李的沙和尚。粉白的山墙成了画布,我踮着脚手举着画笔,看颜料在墙上慢慢晕开,看孙悟空的披风在屋檐下“飘”起来,看喜鹊的翅膀沾着金粉闪闪光。
炎炎夏日的那个暑假,我整整一个多月,每天起早贪黑,绘画学艺,还能拿到十块工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如今想起,总惦记着那些稚嫩的笔触,蓦然回首,与姜师傅一别,人生经了三十一年的风雨,人生一别,随着时代浪潮变革,包产到户,改革开放,我从中学读书到游走四方,大学毕业,期间也去黄冈师范学院学习美术绘画,参加工作后,从从北上广,到山西太原,期间做过古建筑,参与绘画,装修设计,研究蛋雕民间工艺传承文化,而今成鄂州市民协会员,湖北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
而家乡文昌阁早已从最初的红墙,几个小寺庙,建筑面积二千余平方,建有阁(高三层),大雄宝殿、中殿、下殿、膳食斋堂、客堂、寮房、接引殿、念佛堂等。建设发展日新月异。
而今,还在不在红墙上留着痕迹。没想到这念想刚落,竟还真在文昌阁重逢遇上了姜合毛老先生。
2025年的秋阳里这一天,我来到家乡文昌阁旧地重游,拜佛之余,站在文昌阁墙壁上画花鸟图案前,百感交集,浮想联翩;
听闻族长介绍,这是几十年前年前带我入画的五分村赵咀廖姜老先生所画我肃然起敬,仿佛眼前浮现一位老人,脊背微微驼着,像被经年累月仰头作画的姿势压出了弧度,在潜心绘画。他脸上刻着深深的褶皱,凑近了能看见纹路里嵌着的墨灰与石绿——那是颜料渗进皮肤的印记,洗不净,也褪不去。身上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发软,肩头落着星点金粉,许是今早给门神点睛时蹭上的。
不久的一天,就在文昌阁姜氏祠堂维修建设时,在姜氏族长姜新泉带他来参观指导,我听见脚步声,他的突然出现,很是让我惊喜,看着他那一身夹克,头戴鸭嘴帽,浑浊的眼珠里先是茫然,随即亮起一点光,嘴角牵起笑纹,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乡音浓重得像掺了乡土气息:“是你?那个总蹲在墙角画小和尚的娃?快三十年喽!”他往韦驮像前挪了两步,指着菩萨飘动的衣袂,“你看这褶皱,风一吹能晃起来不?还有那梅兰竹菊,叶尖的露水珠,像不像能滴下来?”
从家乡金鸡山那边吹来冬日的风,穿过文昌阁,祠堂古建筑雕花窗棂,掀起他爽朗的语气。我忽然看见,他依然神采奕奕,眼神亮晶晶的,不知是不是哪幅画里飘落的碎屑,竟跟了他这么久。
我们言谈甚欢,久别重逢的惊喜,我们在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里书写各种人生酸甜苦辣,交流文艺,畅谈生活。中午我们在一起在寺庙吃斋饭,青瓷碗里盛着素面,他用筷子扒拉着面条,说起这些年的日子。
据他说回忆五零年代末,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就爱蹲在祠堂看匠人画梁枋。别人看热闹,他盯着画笔怎么走,颜料怎么调,回家就用灶膛灰拌水,在墙上画花鸟。六零年代日子紧,他揣着半截铅笔头,在废报纸上画剪纸纹样,给邻里嫁女儿的红纸上添几朵并蒂莲。后来走南闯北,从华容到鄂州,再到武汉周边的寺庙祠堂,他手里的工具从铅笔变成油漆刷,颜料从灶灰变成水粉,画过八仙过海,绘过二十四孝,连菩萨衣袂上的云纹,都能凭着手感信手拈来。
“人物得下笔如有神,”他放下筷子,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指节突兀却稳当,“画韦驮就得有股子镇宅的硬气,画观音就得带着慈眉善目的软劲。”他说这话时,指尖还沾着点石绿,是早上填荷叶时没擦净的。
聊到他家庭儿女,他扒拉面条的手顿了顿。说到两个孩子都成了家,在城镇工作,日子过得扎实,就是没人愿学传承这门手艺。“嫌苦,”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熬一天腰就直不起来,颜料呛得嗓子疼,哪有打电脑轻松?”语气里没什么怨怼,只透着点像秋草遇霜的轻愁。
斋堂的香火气漫进来,混着素面的麦香。他忽然指着窗外的梧桐:“你看那叶子,边缘得用赭石勾,中间掺点藤黄,才像被太阳晒透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遗憾从没说过,心思又飘回了画笔上。
临别,他站在文昌阁的红墙下,夕阳把彼此影子拉得很长。我望着墙上那些熟悉的图案——孙悟空的金箍棒依旧指向上空,董永的衣襟还裹着风,忽然发现,当年我画的那个小书童,就站在王祥身边,笔触虽稚拙,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此时此刻,冬日的风吹过,红墙上的他那多姿多彩的画好像真的动了起来,连同他鬓角的金线,一起在时光里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