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的北风裹着雪粒子,"啪啪"地抽在屋顶的灰瓦上,也抽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土坯房的墙缝里钻着寒气,墙壁上结着层薄霜,摸上去像冰碴子。我缩在被窝里,听着风雪在屋外撒野,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父亲天没亮就揣着空布袋赶集去了。我和哥哥们踩着冻硬的泥地爬起来,喝了碗掺着红薯干的稀粥,上午帮着扫院角的雪、拾掇柴火,眼睛却总往厨房瞟。快到中午时,我们干脆缩在灶台边的草堆上,直勾勾盯着灶台上那个粗瓷面盆——今天是冬至,母亲说过,吃了饺子,耳朵一冬都暖烘烘的。那年月,这盆白面粉捏的饺子,是寒冬里最金贵的盼头。
一、灶膛边的面香
母亲鸡叫头遍就起来忙活了。灶膛里塞进几截干玉米芯,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矮地晃。我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趴在炕沿上看她从瓦缸里舀面。那白面粉细得像雪,是家里攒了半月的细粮,平时要掺着玉米粉吃,今天却实打实舀了三碗。"冬至的面得硬,"她往面里掺温水,指尖冻得通红,关节肿着,揉起面来却有使不完的劲,"硬面饺子才有嚼头。"面盆在她手下转着圈,面粉飞起来,落在她藏蓝色头巾上,像落了层薄霜。她揉得久,面团从松松散散变得瓷实,最后"咚"地墩在八仙桌的案板上,圆滚滚的,泛着柔和的光。
上午、父亲踩着雪回来时,裤脚沾着冰碴,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解开的瞬间,一缕肉香飘出来——是半斤五花肉。
"今天集市上人真多,肉铺排了一大队人,"
"给娃们包顿荤的。"
他取下身上衣服,抖了一下身上的雪,跺着脚,眉梢沾着雪粒,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说道
我和哥哥们"呼啦"围过去,鼻子使劲嗅,像几只饿坏的小馋狗,母亲在一旁笑着拍开我们的手:"去去,洗手去,别把肉味吓跑了。"
母亲切肉时,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响。她先把五花肉切成小丁,再用两把刀对着剁,粉红的肉丁慢慢变成泥,掺进昨天从菜园里掐的包菜碎、蒜末,撒点盐,用纱布裹着使劲拧——她总说,挤掉水,馅子才抱团,还能多包些菜,让饺子显得更满当。我蹲在旁边数刀数,看她手腕转得灵活,剁馅的声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亮。
二、八仙桌上的包饺子
风小些时,太阳爬到窗棂中间,八仙桌终于被擦得锃亮搬出来。桌面是早年请木匠打的,边角磨得发亮,油漆被多年的碗筷磨出些斑驳,四条腿稳稳当当站着。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父亲坐主位,母亲挨着他,我和哥哥们挤在对面的长凳上,膝盖碰着膝盖,暖烘烘的。
父亲擀皮是把好手。面团在他手里搓成条,切成小剂子,手掌一按,擀面杖"嗖嗖"转两圈,就成了张圆圆的皮,边缘薄中间厚,还带着圈好看的波浪纹。他擀得快,面皮在桌上摞成小山,母亲这边包得也不慢。她左手托着皮,右手用筷子挑馅,对折,拇指食指一捏一推,边儿就冒出整齐的褶子,像只圆鼓鼓的小元宝。"看,这样捏才不会漏汤,"她教二哥,二哥捏的饺子总歪歪扭扭,馅子从缝里挤出来,母亲也不恼,笑着把他包的放一边,"这个归我,漏了汤我喝。"大哥已经能包得像样了,我年纪小,够不着桌面,就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攥着块小面团,捏来捏去,捏成个四不像,惹得父亲直笑:"咱娃捏的是'元宝奶奶'呢。"
三、灶台铁锅里的煮水饺
灶台的大铁锅里,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翻着白花。母亲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筛子里,等水滚得更欢时,端过去用筷子一个个滑进锅里。饺子刚下去时沉在锅底,像群白胖的小鱼,不一会儿就鼓起来,翻着跟头往上冒。母亲用长柄勺轻轻推,又沿着锅边浇了点凉水——"点三次水,饺子才熟透",这是她的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时,香气"轰"地散开,混着蒸汽扑在脸上。粗瓷碗里盛着白胖的饺子,母亲撒了点葱花,淋了滴酱油,油花在汤里转着圈。父亲先给我们每个孩子夹了满满一碗,"慢点吃,烫"。我吹都来不及,塞进嘴里,面皮筋道,馅子里的肉香混着菜鲜在舌尖炸开,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嘴,哥哥们吃得更快,嘴唇上沾着油,眼睛还盯着锅里。母亲总说"我不饿",把自己碗里的往我们碗里夹,父亲见了,就夹两个放到她碗里:"你也吃,不然谁有力气煮第二锅?"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也模糊了母亲眼角的细纹,她笑着说"好,好",用手拿起棉花秸秆,却又伸向灶膛,添了些稻草。
四、风雪里的暖心意
吃到半截,母亲数了十几个饺子,装进粗瓷碗,盖上笼布。"给西头李奶奶送过去,"她擦着手说,"她老两口眼神不好,擀不动皮。"我自告奋勇跟着去,雪没到脚踝,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把碗揣在怀里焐着。李奶奶开门时,屋里的寒气裹着煤烟味涌出来,她接过碗时,手哆哆嗦嗦的,往我兜里塞了把炒黄豆:"你娘的手艺,香得很哟。"回来时母亲睫毛上结着霜,却笑着说:"李奶奶夸咱饺子包得俊呢。"
当天晚上,我们又吃了一大碗,夜里躺在炕上,肚子里暖融融的,全是饺子香。哥哥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我摸着自己的耳朵,果然不冻了。窗外的风雪还在闹,屋里却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我想起母亲揉面时发红的手,父亲擀皮时专注的脸,还有八仙桌上碰在一起的碗筷——原来冬至的暖,不在饺子本身,而在一家人围着桌子,你推我让的热乎气里。
后来吃过多少山珍海味,总觉得不如那年的饺子香。如今母亲的手再揉不动硬面团,八仙桌也早换成了新的,可每到冬至,我还是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和硬面,教孩子们捏褶子。看着他们抢着吃饺子的模样,就想起当年草堆上那个眼巴巴的自己——原来最难忘的,从来不是滋味,是贫寒日子里,一家人凑在一起的那份甜。那甜味,像饺子里的肉香,早融进了血脉,在每个寒冷的冬夜,都暖暖地熨帖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