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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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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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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母亲九把子

 岁月温凉,最难忘却的,是故土乡村的烟火日常,是母亲忙碌的身影,是年少时我跟着母亲捆九把子的细碎时光。那些藏在江南土坯房里的春夏秋冬,那些灶台升腾的烟火,那些稻草与棉秆的清香,穿过漫漫流年,依旧清晰地镌刻在心底,成为我此生最温柔的乡愁。

我的童年,扎根在江南乡村朴素的土坯房里。青灰小瓦覆着屋顶,黄土夯筑的墙体带着温润的肌理,历经风雨冲刷,沉淀出独有的质朴与安稳。这座简陋的老屋,没有精致的装潢,没有喧嚣的繁华,却用袅袅炊烟、三餐暖意、人间烟火,盛满了我整个少年时光,也承载了母亲一生最平凡、最厚重的岁月。

母亲是地道的农家主妇,一生勤恳,从未有过半日清闲。四季轮转,寒暑交替,她的日子永远围着这个家打转。天光微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清洗衣物,白日里扎根灶台、打理农活,闲暇之余还要悉心饲养鸡鸭猪鹅。院里的鸡鸣犬吠,灶间的柴火噼啪,圈舍里牲畜的轻鸣,拼凑成老屋日复一日的生活序曲。一家人的衣食冷暖、柴米油盐,全都压在母亲温柔又坚韧的肩头。她不善言辞,从无半句怨言,只默默用一双粗糙的手,耕耘烟火,支撑起我们清贫又安稳的童年,把平淡的农家日子,熬得温热绵长。

年少求学时,读书之余的放学黄昏、周末节假日,我最常做的事,便是守在母亲身边,做她的小帮手。农家生活琐碎繁杂,农活家务数不胜数,年少的我力气微薄,做不了重活,便跟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便是跟着母亲捆柴火、扎九把子。

“熟话说,“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作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柴”恰恰能真实反映平民百姓的生活点滴。""南农村的灶台,从来离不开柴火烟火。一年四季,三餐饭香,皆由柴火煨烧而出。春日有枯树枝桠,夏日有田间杂草,秋日有丰收余秆,冬日有干垛稻草,不同时节的柴火,煨出的饭菜香气,各有韵味,也藏着乡村独有的时序诗意。农家灶台烟火不息,便是寻常人家最踏实的光景。

一年之中,柴火最充裕的时节,当属六七月的江南。初夏入秋,是乡村最忙碌的丰收季,田野里的棉花、稻谷次第成熟,机器与人工轮番收割,广袤的田野褪去青绿,铺满层层金黄与雪白。稻谷收割之后,田间留下整齐的稻茬,遍地干枯的稻草;棉花采摘完毕,笔直的棉花秸秆挺立在田埂间。这些秋收后的秸秆余草,在农人眼中从不是废弃杂物,而是冬日灶台最珍贵的燃料,是支撑一整个寒冬烟火的底气。

待到万物凋零的深冬,北风掠过空旷的田野,霜雪浸染大地,田间再无新生草木。秋日打谷之后堆叠起来的硕大稻草垛,收割后晒干码齐的棉花秸秆,便成了江南农家灶台最寻常、最实用的燃料。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堆着高高的柴垛,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干燥蓬松的柴火,遇火即燃,火势温和持久,最适合焖煮农家饭菜,煨炖人间烟火。

它体现了团结协作的天伦之乐。勼把子,一般是两人配合操作,一人手持工具绞,一人喂草料;儿时农家必备的制作柴火把子的九棍,是乡村竹器匠人纯手工打造的专属捆柴器具,尺寸规整、造型古朴,是家家户户秋收冬藏的老物件。整具九棍总长约一米二,以深山柔韧老毛竹为主材,选取三年以上老竹,裁截、剖片、削棱、打磨,去尽竹节毛刺。主体由九根均匀细竹条弯折成圆形辊圈,外配实木套筒与手握竹柄,竹条粗细一致、疏密均匀,围成规整的圆柱形辊筒。辊筒直径约二十公分,握柄长三十公分,粗细贴合成年人手掌,防滑耐磨,经久不裂。整器轻便扎实,不笨重、不晃荡,专门适配稻草、棉秆的捆扎塑形,是江南农村代代沿用的劳作农家器具。

九把子的工序,是我童年,青少年与母亲最默契协作,尤其用来捆扎坚硬蓬松的棉花秸秆,最见功夫。晒干的棉秆枝杈硬挺、蓬松散乱,不易聚拢,母亲便先扯一把柔软干燥的稻草,捻成细长一团,横向平铺垫底,再将几枝棉花秸秆捆折叠整齐码放在稻草之间,细细理顺参差不齐的枝梢,轻轻按压压实,让松散的棉秆收拢归整。

此时便我手握九棍,将辊筒稳稳扣住秸秆与草绳连接处,双脚站稳,俯身发力,双手匀速转动九棍。我顺着力道一圈圈搅动辊筒,同时脚步轻轻向后倒退,节奏不急不缓,让底下的稻草绳随着辊筒旋转,紧紧缠绕裹缚住坚硬的棉秆。九棍转动之间,散乱的棉秆被稻草层层勒紧,渐渐聚拢成型,原本蓬松散乱的秸秆,一点点变得紧实服帖。

待我搅动后退、缠绳紧固到位,秸秆初具雏形,母亲蹲坐便立刻上前接手。她指尖灵巧,顺势将两端多余的稻草顺势收拢、向内翻折、层层叠压,再把外露的草头牢牢塞紧压实,顺势收边整形,将松散的边角全部归拢整齐。经母亲巧手折叠收束,一捆方方正正、紧实饱满、不散不松的柴火把子便彻底成型。我搅棍退身,她收束折叠,一动一静,一退一收,母子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也是刻在我童年里最熟悉的劳作画面。

捆扎稻草把子亦是如此,松软的稻草经九棍旋搅缠绕紧凑,再经母亲双手不断收拢整理,期间添加秸秆,每一把把子都规整匀称,大小一致,码放起来整整齐齐,风吹不散、搬运不松。看似简单的重复劳作,藏着农人的耐心与智慧,也藏着母子相伴的温情。

冬日暖阳洒满空旷的田野,冷风轻轻拂过柴垛,簌簌草响伴着我们的呼吸与九棍转动的轻响,静谧又安然。年少的我手握九棍,认真跟着节奏搅动后退,动作虽稚嫩,却从不敢偷懒;母亲躬身收柴、折叠捆扎,娴熟温柔的身影,被冬日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陪着母亲捆过无数捆九把子。春日的杂柴、夏日的野草、秋日的稻秆、冬日的棉柴,一捆捆柴火堆满老屋柴房,撑起了一年四季的灶台烟火。母亲的双手,在日复一日地缠绕、收拢、折叠中愈发粗糙,布满厚重老茧,那是岁月与生活留下的深刻印记;而我也在一次次帮工劳作、一遍遍搅动九棍的过程中慢慢长大,褪去稚气,懂得了劳作的辛苦,读懂了母亲隐忍温柔的付出。

时隔多年,我早已告别乡村老屋,走出烟火农院,见过城市的万千繁华,却始终忘不掉江南故土的土坯房,忘不掉袅袅升腾的炊烟,忘不掉造型古朴的竹制九棍,更忘不掉与母亲并肩捆九把子的温柔时光。

那些平凡朴素的农家日常,那些我搅棍、母亲收柴的细碎光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温情。一捆捆九把子,是稻草缠棉秆的岁岁烟火,是母子默契相伴的岁岁朝夕,捆住的是农家岁岁年年的烟火生计,捆住的是母亲操劳半生的温柔爱意,更捆住了我此生无解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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